他转身进了帐篷,大小姐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端着大小姐的琴,跟在最后面,心里直打鼓。
帐篷里比我想的要简陋。
一张矮榻,铺着虎皮;一张木案,上面摆着酒壶和两只酒杯;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和一张地图。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红绸,连被褥都是行军用的粗布,灰扑扑的,和“洞房”两个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坐。”孙策指了指矮榻。
大小姐坐下了。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女学生。
孙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喝吗?”
“民女不善饮酒。”
“别叫民女了。”孙策又喝了一杯,“你是我的人,叫将军。”
大小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将军。”
孙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他问。
大小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层冰还结在她眼底,可冰面下有东西在动——“因为将军破了城。”
“不止。”孙策把酒杯放下,靠在榻背上,伸了个懒腰,“我听说乔公有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公瑾说,娶了你们,等于告诉江东的人——跟着我孙策,什么都有。美人,城池,富贵,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得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喜欢,不是爱慕,是示众——是给所有人看的一个招牌。
大小姐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民女——妾身明白了。”她说。
孙策侧过头看她:“你不生气?”
“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气?”
大小姐想了想,说:“是不敢,也不气。将军说的都是实话,妾身没什么好气的。”
孙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拈起大小姐发髻上那支青铜发簪,在手里转了转。
“这簪子不错。”他说,“雀鸟?雕工好,宝石也好。谁给的?”
大小姐的声音紧了一瞬:“母亲的遗物。”
孙策“哦”了一声,把簪子插了回去,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首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我孙策的女人,不能寒酸。”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先睡。”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会弹琴?刚才看你的丫鬟抱着琴。”
“会一点。”
“改天弹给我听。”他说,“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帐帘落下,他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大小姐和我,还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大小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的,像一片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夫人,”我走过去,“将军他……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