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逃难的人多了。
每天都有拖家带口的人从北边来,衣裳破烂,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他们经过皖城,往南边去,说北边打成了一锅粥,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沿途的城池被烧了抢、抢了烧,老百姓活不下去。
再是城里的男丁少了。
官府开始征兵,家里有壮年男子的,都要出一人去当兵。有的不愿意去,半夜逃了,被抓回来就吊在城门口示众。我见过一个逃兵,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嘴里还喊着“娘”。
二小姐从那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回来就把剑练得更勤了。
然后是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有人说曹操要打过来了,有人说刘备跑了,有人说江东的孙策已经平定了六郡,下一个就要打皖城。这些消息像风一样,从东边来、从西边来,谁也说不准哪个是真的,可谁都感觉得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段时间,乔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和一拨又一拨的人见面。有城里的乡绅,有官府的小吏,还有穿盔甲的武将。每次见完人,他都坐在椅子上发很久的呆,茶凉了也不喝。
大小姐端了参汤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端着水盆进去伺候,听见乔公自言自语:“保不住了,保不住了……”
我不知道什么保不住了,但我知道大小姐那晚抚了很久的琴,曲子断断续续的,弹到一半就停了,手指按在弦上,半天没有下一个音。
三月中,桃花开到了最盛。
满城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落得像雪。城外的桃林里,有人趁着最后的好天气踏青赏花,笑语喧阗,仿佛乱世还没有来。
那天下午,大小姐难得放下琴,带我和二小姐去城外看桃花。
二小姐骑着她那匹小马,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回头朝我们喊:“姐姐快些!再慢桃花都谢了!”
大小姐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枝刚从路边折的桃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婉儿,”她叫二小姐的闺名,“你慢些跑,小心摔了。”
“我才不会摔!”二小姐的马跑得更快了。
我跟着大小姐的轿子,一路走到桃林深处。桃花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天,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二小姐早就下了马,在桃林里跑来跑去,摘了满满一捧花,编成一个花环,跳着要戴在大小姐头上。
“姐姐戴这个,一定好看!”
大小姐笑着低头,让二小姐把花环戴上去。粉色的桃花映着她的脸,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桃林都暗了,只有她是亮的。
二小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手:“姐姐真好看!以后谁娶了姐姐,一定是有天大福气的人。”
大小姐的笑容淡了淡,把花环取下来,轻轻戴在二小姐头上:“傻话,姐姐不嫁人,姐姐陪着你。”
二小姐撅嘴:“我才不要你陪,我要你嫁个英雄,做大英雄的夫人,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
大小姐被她逗笑了,伸手捏她的脸:“这些话谁教你的?又是哪个嘴碎的丫鬟?”
我在旁边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发现大小姐的笑容底下,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愁。她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半边太阳。
“要变天了。”大小姐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从庐江方向来的一队骑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马匹高大健壮,和皖城里那些瘦弱的守军完全不同。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枣红马,拦住了我们的轿子。
“轿中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