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礼仪糟糕透顶,无论是科研推进,还是获取特定资源,抑或是给某个讨厌的家伙使绊子,手段是否肮脏从来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鬼才。”
他们解析我的论文,惊叹于其中跳跃式的洞察力,却无法理解那些灵感从何而来。
“疯子。”
当我为了验证关于RC细胞应激的猜想,差点炸掉半个实验大楼后,这个标签就被牢牢贴上了。
“狡猾、冷酷、不择手段的败类。”
这些评价来自那些试图打压我、反被我耍得团团转的家伙。我确实不择手段,我不像父亲那样温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把纯粹的科学信念看得比命还重要,相信一切都有合乎逻辑与良知的解决方案。而我没有奢侈的资本,没有充足的时间,我在德国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一个人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良心。
我需要资源,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足以窥见冰山隐藏在水面下的全貌——关于V组织,关于父亲的研究被抹去的真相,关于那个戴黑色帽子的人。高到或许能拥有一点点讨价还价,甚至挣脱枷锁的可能性。
为此,我可以与哥汗纳这样的伪善者合作,可以利用一切规则漏洞,毫不在意地牺牲任何无关紧要的体面与道德。我的目标明确如刀锋,所有挡在路上的一切皆可斩断。这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躯体,不会再为任何不值得的东西弯腰。
只有在同样可怜的艾文面前,这一切盔甲才会卸下。
学院的生活完全是苦中作乐,我们总会分享一些幼稚的八卦。深夜在研究室里加班的时候,我常对着坐在器具旁边的艾文,叽里呱啦讲述许多往事,就连关于我和有马贵将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都能翻来覆去讲上五六遍。
老实巴交、对我有着惊人容忍度的艾文从不打断,听第二遍时他会安静地削苹果,听第三遍时会去煮咖啡,听第四遍时开始给实验室角落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听第五遍时他坐在我对面,双肘撑着膝盖,听我把同样的故事再讲一遍。
听的多了,他甚至能抓住我表述中的漏洞,极轻地抬一下眉毛,告诉我我又下意识地将回忆美化了,其实有马贵将并没有那么好。
我们就像两株在裂缝里偶然相遇、被迫相互倚靠才能争取一线生机的植物,分享着有限的光照、贫瘠的水分,和那些带着毒性的秘密与伤口。
哥汗纳乐见其成,一个可控的天才比一个完全孤绝的疯子更好掌控。
“诺亚,”有一次艾文问我,“以后我们毕业了,是不是就要去对付像你母亲那样的存在?”
“也许吧。”我说,继续缠紧他肋间的绷带。他的肋骨在皮下隐约可见,像起伏的山脊。“也许到时候,你会发现你学的一切根本保护不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绷带缠到最后,我把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拍了拍,示意他好了。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直起身,把用过的纱布和胶带扔进垃圾桶。窗外是柏林的春夜,风从松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训练场上的探照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几个巨大的、发光的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我想渡过的苦海对岸究竟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份联合演练的名单。
那天,艾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所有训练科目结束才来找我。他提前离开了训练场,找到我时我正在解剖台上如火如荼地分析局长热心提供的赫子样本,那是哥汗纳前天来学院视察时“顺便”带来的。珍惜的样本他总是亲自送来,从不假手他人。
“诺亚。”
我抬起眼,透过防护面罩看向他。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是他准备告诉我坏消息的标准面孔。他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里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
“下周我们搜查官预备班会一起演练,名单里有个刚插班进来的新人。”他的手指点在名单倒数第三行的位置,“——是日本人。”
我活动着酸困的手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从左到右扫过去。德语写的名字,德语的军衔,德语的所属单位。直到看到一个不是德语的拼写。
和修政。
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无数被遗忘的过去、被强行压抑的情感、黑暗中的猜疑与未完成的因果,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强行搅动,重新掀起冰冷而浑浊的漩涡。那些我以为已经讲成故事、可以安全地讲述的东西,忽然又从黑暗里睁开了眼。
东京的幽灵,终究还是追到了异国的土地。
艾文敏锐得像一头在荒野中训练出的猎犬,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你认识他?”
“当然不认识。”我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闷闷的。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但和修这个姓氏在CCG意味着很多东西,东京总部的掌控者,所有政策的制定者,说白了就是喰种对策的最高意志。”
我把分离好的组织切片放入标本盒,摘下手套利落地扔进废料桶,“这种大人物,我们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皇亲国戚大概只是来镀个金,学点德国经验回去好继承家业,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艾文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站在解剖台旁边,等我把所有器械清洗干净、放进消毒柜、摘下防护面罩、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在我直起身时,他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可你在发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