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意孤行的终点……是她的尸体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他的四肢,勒紧他的喉咙。
下定决心的夜晚,有马贵将悄无声息地走入卧室,立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他极其缓慢地俯身,嘴唇轻轻贴在她梦中依旧流泪的眼睛上。
——请为了这个失去你就会彻底崩坏的我而活吧。
他亲手斩断了一切。
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有马贵将去了白鸟真晞曾经就读的学校,顺着她所有生活过的地方,删掉了档案里她的全部信息,确保不会再有人能够找到她。
处理完一切的傍晚,他在她回家的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在无法被发现的阴影里隔着人群,静静地跟着她。
看着她拐过熟悉的街角。
看着她走过报刊亭,和秃顶的老板打招呼。
看着她停在蛋糕店门口,盯着橱窗里那块草莓奶油蛋糕,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又慢慢放下。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变得有些踉跄。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开始颤抖,身体弯下去,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幼苗。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抖动。她没有回头,没有去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虽然缓慢,但她依旧在向前。
有马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消失在暮色中。
血肉之躯,易折易损。
他知道她撑得住,那层纤细的躯壳之下,她的内核有着远超外表的坚韧和无畏。她不是温室里需要定时浇水的娇贵植株,是生长在悬崖上的花朵,看似纤细随风摇摆,根系却深深扎进土壤,顽强得惊人。
这认知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像一块更沉的巨石压上了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这意味着就算他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她依旧可以凭借这份韧劲磕磕绊绊,终究会走下去,会活下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和平静。
他甚至想过,如果注定无法以任何形式与她并肩,如果靠近即是危险,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平安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为生活里的小事烦恼或开心,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未来——也是好的?
至少她还活在阳光底下,和她母亲一起活在普通人的悲欢里。
可是又能看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自己转瞬即逝的寿命被挥霍一空?直到她心有所属,遇到另一个能让她真心展露笑颜的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爱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具了。
柔韧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勒进心脏,嵌入血肉,让他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时都清晰地感受到永无止境的疼痛。
爱让一个人亲眼见过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光,然后判决永恒的寒冷与黑暗。它给你希望,又让你亲手掐灭希望。它让你变得软弱,又要求你必须无比坚强。
离开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蛋糕店里。那块蛋糕被他放在书桌上,直到奶油塌陷,草莓腐烂。
有马贵将没有告诉她,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沉默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漫长无望的刑罚。
到达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分局大楼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歪斜地立在焦土之上。大火已被扑灭,翻滚不息的浓烟仍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来,烟柱笔直地升向浅灰色的天空,在天幕上涂抹出一道贯穿天地的伤口。
丸手斋下车后立刻朝指挥帐篷跑去。有马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现场。
救援人员穿梭在废墟间,像忙碌的工蚁。担架一趟趟被抬出来,白布的边缘被血浸透。偶尔有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焦黑碳化的肢体、半张融化粘连无法辨认五官的脸。那些骇人景象瞬间又被负责搬运的人眼疾手快地按下捂紧,遮掩的不是同僚的遗体,是不该被生者看见的、属于地狱的秘密。
有马贵将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已成为坟墓的废墟。
他是第一批进入内部区域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授权,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顶楼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天台大半已经塌陷,坠入下方的楼层,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像被撕开的喉咙。狂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暂时吹散了这一小片区域的烟雾。
在崩塌的矮墙附近,两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风卷残烟。芥子的尸体拧向出口方向,手臂前伸,指尖抠地。蝰蛇伏压在他身上,断裂的赫子深深扎入地面,将两人如刑钉般固定在一起。她以血肉为锁链,强行拉着芥子一同永葬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