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的时候,我的全部资料应该全都一起移交了才对。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部分。”一旁的小林搜查官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上野温和,像柔韧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我们在现场采集了喰种留下的□□,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结果发现了一些惊人的东西。”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化验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检测出的喰种信息一共有三十四个不同的个体,数量庞大,比对工作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其中三十三个都是已有登记记录的喰种,唯独有一个不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代号‘蝰蛇’,女性喰种,危险等级SSS。十年前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记录,被正式判定为‘死亡’。”
她抽出几张像素模糊的老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很旧,画面粗糙,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背后盘踞着巨大而狰狞的赫子——像一条从脊椎里破体而出的、拥有独立生命的巨蛇。尽管影像失真,岁月模糊了细节,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心脏。
是母亲。
总是背对着我、瘦骨嶙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母亲就是照片上的SSS级喰种。
“这是‘蝰蛇’仅存的少量影像资料之一,袭击现场发现的□□,与档案中‘蝰蛇’的样本记录完全吻合。”小林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意味着要么她根本没有死,隐匿了整整十年后再次出现。要么就是有一个喰种完美复制了她的特征,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我盯着那张充满压迫感的照片,封存的记忆碎片像藏在冰层下的刀锋,骤然翻起。她说蝰蛇在十年前消失,而父亲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我不明白,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上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再次前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果蝰蛇真的还活着,如果她就在这个区域潜伏,那么所有居民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SSS级喰种的存在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伤亡事件,你必须竭尽所能的协助我们。”
“我是真的没看清。”我重复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说辞,目光从照片移到他脸上,“那天夜里很黑,一切发生得太快,然后我就受伤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上野靠回椅背,双臂环抱,沉默地审视着我。时间在令人难堪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
“白鸟,你知道蝰蛇杀了多少人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径直将文件夹用力地推到我面前,手指用力按在一张现场照片上。
“在蝰蛇首次被确认的时候,她杀了四百三十七个人。”
他翻过一页,一具穿着便利店围裙的男性尸体仰面倒在碎玻璃里,内脏从口鼻中挤出,整个人被压缩到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
“第一个受害者名叫山下诚,二十二岁,便利店夜班店员。他是被活活绞死的,肋骨一根根断裂,肺叶被挤压到无法呼吸,最后心脏在胸腔里被直接压碎。”
他又翻一页。
“第二个,中村美咲,二十八岁,会计。”佐藤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她的关节全部脱臼,整个人比生前长了近四十厘米,脊椎被一节节拉断,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皮,软塌塌的铺在地上,已经完全不成人形。”
我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这些影像,仿佛能听到无数湮灭在过去的惨叫。我的沉默,我的存在本身,仿佛都成了对那些亡魂的另一种背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抽痛,我竟要为自己至亲之人犯下的如此深重的罪孽,在这里冷静地扮演无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维系着脸上快要崩解的表情。
“她在十分钟内杀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上野终于合上了文件,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他抬起眼睛,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更深刻的仇恨。“白鸟真晞,你知道四百三十七个人在十分钟里消失,意味着什么吗?”
“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人们下班、回家、聚餐、约会,以为这一天和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的时刻,四百三十七个正在进行的人生,被强行碾碎了。”
他的指尖停在一份附带简要生平的报告上。
“山下诚,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当天下午他刚给母亲汇了这个月的部分工资,手机聊天记录里存着和女友约好周末去看电影的对话。死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准备下班后吃的饭团。”
“中村美咲,那天是她的生日。同事送了她一小束花,她发信息告诉妹妹会带蛋糕回去。尸体在离家两条街的小巷被发现,蛋糕盒滚落在污水里。”
“藤原浩,货车司机。刚结束长途运输,在路边摊买了炒面,给家里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说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家。炒面只吃了几口。”
“小林诗织,十九岁,短期大学的学生,在居酒屋打工。那天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的服务,店长夸她做得好。她给朋友发信息说‘虽然累但超开心’,围裙口袋里还有客人给的小费。”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将那些冰冷的姓名、年龄、职业,与死亡前一小时最琐碎、最平凡的细节拼凑在一起。
“那是四百三十七条人命。”上野合上了那份记载着累累罪行的记录汇总,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至少有四百三十七个家庭在那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黑洞。意味着可能有哭泣着再也等不到孩子回家的父母,有从此失去经济支柱的妻儿,有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有突然变得空荡、再也回荡不起笑声的房间。它所制造的痛苦涟漪,会在幸存者的生活里震荡很多年,甚至一生。”
他身体再次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闻到混杂着烟草与陈旧咖啡苦味的疲惫气息。
“你知道在那之后那片区域变成了什么样吗?CCG先后派遣过二百多名搜查官去驱逐她。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再也没能回来。人们说有条‘看不见的巨蛇’在夜里游荡,会钻进你的家,缠住你的身体,在你耳边吐出冰冷的呼吸。整整三个月,没有人敢在夜里单独睡觉。夫妻抱在一起,父母和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窗户钉死,门上加三道锁,但还是有人不断死去,死在被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微微起伏。那双被往事灼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之间仿佛骤然裂开一道深渊,里面奔涌着一条由鲜血、破碎肢体和无数绝望哀嚎汇成的暗河。我站在这条河的中央,脚下是至亲之人累积如山的罪孽,对岸是恨不得将我撕碎的搜查官。我既无法涉水上岸,也无法沉入水底。我们都被各自的过去钉死在原地,谁也无法后退一步。
“十年前,她所有的活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就像蒸发了一样。三年后,因为长时间没有任何踪迹,CCG正式将蝰蛇列入‘已死亡’名单。”
他向后靠去,双臂重新环抱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