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的出生都是一场不被欢迎的错误,有马贵将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是可以被轻易放下、抹去痕迹的负担。一个不被祝福的出生,一个让父母都感到负担和后悔的生命,一个最终让所有人都选择离开的、麻烦的根源。
自我厌弃的毒瘤不分昼夜缠着我,吸走我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挣脱。我害怕独处,寂静会放大脑海里所有攻击的嘶吼;我更害怕见人,觉得谁都可能从我这张失败的脸上,看出我被抛弃的痕迹。
一个阴沉的下午,我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家,奔向月山宅邸。我需要见到母亲,哪怕她只是在沉睡。我需要抓住一点什么,哪怕血亲同样连接着无尽的痛苦和秘密。
月山观母见到我时目光里没有太多惊讶,他没有多问,默默将我引去了母亲静养的房间。
母亲依旧苍白地沉睡着。我坐在床边,拉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突然就塌了。我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颤抖。所有的委屈、茫然、自我憎恶,还有那无处安放的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
月山观母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直到哭泣渐渐变成抽噎,他才递过来一块柔软的手帕。“眼泪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对吗?”我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着我的问题。
月山观母轻轻摇了摇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感情如同潮汐,有来便有去。强行挽留退去的潮水,只会让自己溺毙其中。”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我望向遥远的过去。“我的妻子去世时,我也曾觉得天塌地陷,痛苦到几乎无法呼吸,觉得往后的日子一片灰暗,毫无意义。”
我怔怔地看着他。
“生活总要继续。我还有年幼的儿子需要抚养,月山家也需要人支撑。把双倍的思念和爱给予活着的人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毕竟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感到难以承受,换个环境或许是个选择。我可以安排你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读书,生活,重新开始。”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不……爸爸妈妈都在这里,我走不了。”
他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
“那就带着伤痕往前走。如果实在无聊……我可以将习带来陪你说说话。他虽然年纪小,但活泼好动,很可爱的,或许能让你分分心。”
……
你说可爱?
几天后,当我坐在月山家日光室的藤椅上,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颗晃来晃去的脑袋时,对“可爱”这个词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那孩子大概只有十岁的年纪,穿着量身定做的小西装,头发像他爸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第一次见面时,月山观母就对宝贝儿子三令五申,说我是月山家的贵客,不可以由着性子乱来,但这显然没能抑制住他对我的好奇。
月山习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在喰种家里的人类感到非常新奇,无法理解“贵客”与“食物”的区别。他不厌其烦地纠缠,像一只被宠坏的精力过剩的华丽孔雀,开始围绕着我打转,聒噪不休。
“Ciao!你看这幅画,是不是很有卡拉瓦乔早期作品的神韵?色彩运用非常鲜活!”
我坐在蔷薇园的角落里,试图从一本厚重的园艺图鉴里寻找片刻宁静,对他的艺术评论毫无反应。
他也不气馁,像只绕着新玩具打转的猫,碍眼的脑袋在视线边缘晃来晃去。
“昨天我尝了一块非常柔软的里脊,她的血带着一种像铃兰的香气,可惜有点贫血,味道不够醇厚……”自顾自地分享着美食见闻。我翻过一页彩色的蔷薇插图,眼皮都没抬。
“你知道吗?”他忽然换了个句式,锲而不舍,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试图捕捉我的目光。“有时候遇到特别优质的食材,父亲会允许我尝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那需要精细的品鉴技巧,就像对待顶级的苏玳甜酒——温度、醒酒时间、配餐都马虎不得……”
我依旧沉默,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似乎觉得需要展示更华丽的知识来引起我的兴趣,清了清嗓子,换上更傲慢的口吻:“不同的部位风味和口感也天差地别。大腿内侧的肌肉最柔嫩,适合低温慢煮;背脊部有嚼劲,适合香煎;至于富含特殊风味物质的器官——需要更复杂的处理手法,比如用血液浸泡去腥,或者做成风味浓郁的肉酱……”
说完,他停顿下来,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我,等我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
我只是“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园艺图鉴,抬起眼,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风味’读作Geschmack。”我面无表情纠正了他的德语发音。“第三个字母是‘s’,不是‘k’。重音要放在第一个音节。”
月山习脸上卖弄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着嘴,紫色眼睛瞪得溜圆,好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一抹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
“我当然知道!”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尊严,声音里的心虚一点都藏不住。“那只是……只是一时的口误!我的德语老师都说我的发音很标准!”
“是吗。”我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有几只鸟在修剪整齐的树篱间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