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吗?”我问。
她摇头,忽然说:“真晞。”
“嗯?”
“你爸爸他……”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地回忆什么,“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我的呼吸一滞。“别的东西?比如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飘忽,“就是感觉……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是和爸爸的研究有关吗?”
听到“研究”两个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悲伤,有歉疚,有痛苦,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类似恐惧的情绪。
“你的眼睛和他真的很像。”她轻声说,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颊,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颤抖着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透明的玻璃后面。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我看着她关上房门,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动。
第四十七天。凌晨两点。
连续几天的失眠终于击垮了我,困意如同黑色潮水,淹没了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我跌跌撞撞下楼,只想在沙发上稍微躺一下。经过客厅时,我下意识看向窗边。
母亲依旧蜷在摇椅里,身上盖着父亲旧毛衣改成的薄毯,侧脸在微弱月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洁白与宁静。她闭着眼,胸脯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恬静的模样让我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短暂地松弛了一瞬。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拉过另一条毯子。几乎在陷入靠垫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透彻骨髓的寒意将我从无梦的深渊突然拽回。
客厅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窗外天际一抹惨淡的月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屋子里实在太冷了,风声夹杂着院子里枯叶被卷起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清晰的、什么东西被反复拍打的轻响。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视线艰难地适应黑暗,投向玄关。
厚重的橡木大门此刻正毫无遮蔽地向外敞开。门板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铰链发出年老失修的的嘎吱声。门外是吞噬一切的漆黑,唯有被狂风挟裹进来的早已腐败的玫瑰花瓣,源源不断地涌入室内,散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妈妈……?”
我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连回声都没有。
只有风,永无止境的、灌满房间的夜风。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每一根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我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板,跌跌撞撞地冲向她的卧室。
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窗边的摇椅是空的,薄毯滑落在地,堆成一团。她常坐的位置只残留着一个微微下陷的凹痕,仿佛幽灵刚刚离去。
她一个人出去了,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以她那种精神状态——
恐慌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来不及思考,甚至感觉不到冷,转身就向外冲去,赤脚踏入了狂暴的秋夜。
夜风立刻吞噬了我。睡衣瞬间被吹透,紧贴在皮肤上。庭院里一片狼藉,玫瑰丛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凋零的花瓣和枯叶像扭曲的骨骼伸向天空。碎石硌进脚底,尖锐的刺痛从足弓窜上小腿。我顾不上看有没有流血,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院门,朝着墓园的方向开始奔跑。
去哪里?墓园。她只可能去那里。
深夜的住宅区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和喘息在街道间回荡。路灯的光晕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肺叶像被揉皱的纸袋,每一次吸气都发出粗粝的声响。
当我跑到两条街外的一个偏僻巷口时,前方的寂静突然被彻底撕碎。
“死……死人了!”
“快跑!有怪物——!”
“报警!别回头!快啊——!”
尖叫声、哭嚎声、踉跄奔逃的沉重脚步声响彻一片,四个细瘦的人影从拐角处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他们已经失了魂,只是凭借本能朝着远离巷口的方向拼命逃窜,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