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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轨(第2页)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他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沉默,喜欢他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一刹僵硬。这让我觉得那个杀伐果断,与普通的我隔着万水千山的有马贵将也是会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车子驶向郊外,有什么温润的东西填充了进来,像春夜悄然升腾的雾气,不声不响地弥散在狭窄的车厢里。

经过一个繁华的路口时,红灯亮了,车子在斑马线前缓缓停稳。我的目光被路边一对相拥的学生情侣吸引,他们毫无顾忌地分享着同一杯饮料,女孩笑得弯起了眼睛。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有马贵将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鸟。”

他没有看我,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我记得规则。”我抢先开口,拧着眉心抱怨起来,“公共场合要保持距离,你是说过很多遍,可这是车里,车窗贴了膜,没有人能看得见我们的。”

有马贵将沉默了几秒。

那些所谓的规则,或者说“约法三章”,是在我们在一起后不久,他极其严肃地向我规定的。

第一,大学专业选择要避开一切与喰种研究领域相关的学科。第二,不能报考CCG相关的任何职位,未来也不得从事与此有关联的工作。第三,在公共场合,在私人空间以外的任何地方,我们都需要装作互相不认识彼此。

他宣读这三条霸王条款的场景和此时此刻如出一辙,他握着方向盘,而我手脚局促的坐在旁边,仿佛一个在等待指令的下属。

当时我追问他为什么,有马贵将又沉默了,见我着急了才给出一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

“为了你的安全,这是必须考虑的东西。”

我没有再追问,点点头就将疑惑囫囵咽进肚子。争论是需要能量的,是需要相信“还有时间”才能去做的事。而对我来说,两样都太过奢侈。

芳村叔叔的话像一句冰冷的判词,早已镌刻在我的生命计时器上。每一个日出都像是从死神指缝里偷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逐渐加速的倒计时。正因如此,我才更贪婪地想记住此刻——有马贵将生硬却努力调整的温柔,他克制下那些细微的触碰,他笨拙却真诚的让步。我想把这些瞬间像标本一样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留到那些没有他的、逐渐冰冷的岁月里去反复展看。

我甚至暗自做了决定,如果我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如果他能忍受我的靠近,而我能控制自己不成为他的负担,我会在二十五岁主动离开他。

我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走向终结,如果混血会死于一种无药可医的绝症,如果病情开始侵蚀我的外貌,让我变得不再像我。那在依赖开始变成负担之前,我要在尚且能自己走路、能对他微笑的时候,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把还算美好的白鸟真晞留在他记忆里。

记忆里的小鸟永远是照片里张开翅膀的样子,没有人需要看到它羽毛脱落、歌声沙哑、安静地缩在笼子角落里的瞬间。那是一场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凋零。

这想法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感到一阵绵密的隐痛。但正因为知道终点在哪里,此刻的每一分温暖才更值得紧紧抓在手里。

那天在车里,我只是点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那不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呢?”

他明显愣了一下,喉结滚动,目光迅速从我的脸上移回挡风玻璃。“……随你。”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书包带上的金属扣。憋了大概有好几分钟,还是没忍住,把那个在心里转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可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权,我们是正在交往的关系,你说我们要保持距离,不能在外面牵手,又不能一起走在街上,那我们能去哪里约会?总不能每次都坐在车里,把车停在停车场……”我停住了,发现自己越说越奇怪,声音迅速变小,“……算了,我不说了。”

有马没有理会我的胡言乱语,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那天他送我到家门口之后,说了一声有任务就开车走了,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可一个星期后,他忽然跟我说,他从CCG的宿舍里搬了出来。

那间公寓离CCG稍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楼下有家老夫妇开的杂货店,隔壁是洗衣房,再过去是个小公园,电梯壁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招租广告。上去之后发现采光出奇地好——客厅的窗户很大,几乎是一整面落地窗。傍晚时分站在那里能看到东京塔闪着金色光的塔尖,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楔子,钉在城市暗蓝色的天际线上。

我去参观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公寓里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书架还没填满一半,厨房流理台上只放了一台咖啡机和两只杯子。卧室那边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粗粗扫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死板。

阳台上有一个站架和一个小小的窝,嫩黄色的文鸟站在栖木上,正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打盹。它没有笼子,可以在家里的任何地方自由活动,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我环顾这空旷的住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贵将,你搬出来住是因为0101吗?CCG的宿舍是不是不让养宠物?”

他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承认了,将一杯温水递给我。

“可是在外面租房子很贵吧?你现在只是二等搜查官……”我接过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在我大大小小十几次的搬家经验里,东京的房租,尤其是这种采光条件的单身公寓,对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二等搜查官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要出多少次任务、加多少班才能支付这笔费用?更何况搬出来是因为我塞给他的文鸟,那只文鸟又是我一时冲动买下来的。所有事情追溯到最后,起因都是我。

我想起父亲留下的遗产,每月还有信托基金自动转入,荒唐的念头未经思考就冒了出来。

“要不然我养你吧?”

“咳——”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猛地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厨房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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