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了巷子。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白鸟真晞已经无暇顾及,她的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膝盖之间那片小小的黑暗,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再进入。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像一座被泪水的海洋包围的孤岛。
有马贵将停在了她的面前。
脚步声消失。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从肩膀滑向脊背,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她察觉到了什么,尽管沉溺在痛苦中仍然能够感知到他存在的一部分。肩膀的颤抖停顿了一瞬,然后又剧烈起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把自己藏进墙壁的缝隙里。
有马贵将能读懂那个姿态。她在说:别看我了,就从巷口走过去,走得越远越好。这是她最后的体面,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听从。
有马贵将弯下了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几乎与她平齐,即使她埋着头,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到她脖颈上交错的指印。
有马贵将沉默了几秒。他应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从来都不擅长安慰。语言对他来说,是传达信息、下达指令的工具。他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安抚一个人,他见过太多哭泣的人,在训练场上,在认领遗体的停尸间。他通常只是站着,等待对方自己平复。情绪是弱点,是无用的消耗,是必须在战场上剥离的东西,他从小就被这样教导。
但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春日暖阳下哭着说再见的女孩;想起递给他栗子蛋糕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想起她问“你不会迷茫吗”时,那双不知深浅的眼睛。
这些碎片不知何时已在他意识深处悄然堆积。
“过得很不好吗?”
有马贵将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浑身一僵。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细微的、无法压制的抽噎。
有马贵将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的眼泪,她的淤痕,她的石膏,她散落一地的行李,她空白的志愿单,她笔记本上那句“要活下去”——所有这些碎片,已经拼凑出了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有马贵将的目光扫过她凌乱发丝下惨白的脸颊,他再次开口了,话题却毫无铺垫地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里。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与她还有连接的话题了。
“那只文鸟,它现在很健康。”
她似乎茫然了一瞬,仿佛在费力理解这句从天而降的话。
有马贵将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奇异地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我把它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每天早上阳光会透过百叶窗晒到笼子,它会站在栖木上把羽毛蓬起来,叫几声。”
“它很喜欢洗澡。有一次把水溅出来,弄湿了案头的一份文件。”
“叫起来……不算难听。”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承认这件事需要额外的力气。他从不养宠物,不需要任何需要依赖他的、会成为弱点的生物。但那只嫩黄色的文鸟被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用那双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歪了歪头响亮地叫了一声。那一瞬间,坚冰般的原则还是松动了一角。
“我给它起了名字。”有马贵将的目光落回她脸上,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终于有水流开始艰难地涌动。“叫‘0101’。”
她怔住了,几乎忘了抽噎,茫然地抬起一点头,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有马贵将能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能看到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能看到她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雪后初霁,白鸟真晞第一次对他说喜欢的日子。她站在一片洁白中,彻夜的等待让她脸颊微红。她说“喜欢”时,声音很轻,手在颤抖,但目光没有躲闪。周围一片寂静,却有光芒从她身后散开。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包括他当时胸腔里那一下陌生的、微妙的悸动。
他停顿了一下,巷子里只有她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有马贵将终于下定决心,卸下了一直以来的负重。这决定或许鲁莽,违背了他所有的理性判断,但在此刻,面对她绝望的哭泣,他无法选择第二条路。
“如果——”
他缓缓开口。
“如果你的人生中即使没有我,也无法获得幸福的话。”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在给她时间,给她最后一次逃开的机会。如果她此刻站起来跑掉,他不会追。如果她打断他,说“请不要说了”,他会停下。他给她选择。这是他从未给过任何人的余地。
但她没有,白鸟真晞的泪水还在无声地流,眼神里有一种悲切的期待。她在听,她在等,他的话语是唯一能将她从溺毙边缘拉回的绳索。
巷子里光线暗了下去。大概是一朵云经过,遮住了一部分太阳。在她仰起的脸上投下一片移动的、缓慢的阴影。
有马贵将最后一点犹豫,在这片阴影下悄然消散。他不再衡量,不再计算,不再用“为你好”去包装任何决定。
他迎着她惊愕茫然的、泪痕交错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