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们从出生开始,就不属于我。
那些在无数个忍受母亲发病的深夜,在一次次打包搬家的清晨,在孤独依然面对空荡四壁时默默许下的、关于“要活下去”、“要长命百岁”的微弱愿望,此刻看起来如此荒谬可笑,轻飘飘地碎裂在这片狼藉里,和尘土混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望?我明明连一个纸箱都抱不好,连一片纱巾都系不牢,连一次像样的告别都做不到。
我慢慢地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努力控制着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带着倒刺,刮过喉咙和胸腔。
过了很久,我吸了吸鼻子,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有马君,我要走了。”
我低着头,对着满地散落的东西,也对着面前一尘不染的皮鞋说。
“妈妈给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可以治好我的病。”我又丢出了这个苍白虚假的解释,有马贵将也一定听出来了吧。但他从不追问,只有在乎才会追问,而他不在意,所以不需要知道真相。
“所以以后,我不能再来这边的图书馆了。”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可嘴角只是难看地牵动了一下,“也不能偶尔碰到你,一起去吃街角那家好吃的栗子蛋糕了。”
我慢慢站起身,没有试图去擦脸上的泪痕,只是用那双模糊的泪眼,最后一次看向他。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模糊的光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纹丝不动的轮廓,像海岸边一块拒绝被任何风浪打动的礁石。
说点什么吧、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
问问我为什么哭,问问我要去哪里,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哦”。或者,像以前一样,用沉默的注视给我无形的压力。
我多希望他能留下我,希望那沉寂的深海能因我投下的石子荡开涟漪,希望遥远的深空可以传来一丝微弱的回音。
有马贵将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映着银杏叶晃动的光影,也映着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询问,没有告别,没有安慰。
漠然的回应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感到冰冷,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熄灭了。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冷漠的人会突然对我说“不要走”吗?期待他会蹲下身,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吗?期待他会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吗?
别傻了。
我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止住更多的哽咽。
“再见了,有马君。”
“祝你,武运昌隆。”
春风吹过,扬起我散落的发丝和松垮的纱巾,也将那句话轻轻送了出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管地上属于旧生活的碎片,转身,一步步朝着与图书馆、与樱花、与这个充满了短暂相遇和漫长离别的春天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白得晃眼,我手臂上的石膏很重,脚步很沉。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在蔓延,我能感到它正一寸一寸冻住我的骨骼,我的血液。但我没有停,我走得很快,生怕一旦慢下来就会回头。
别回头,真晞,不要再回头了。
有马贵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走向高楼投下的阴影,脚步在迈开时有些踉跄。那条松垮的纱巾在风中飘动着,终于彻底滑落,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像一片轻薄的、白色的羽毛。
她没有回来捡,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风卷起几片过早凋零的花瓣,打着旋掠过他紧抿的唇角。有马贵将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成拳,纱巾被风轻轻吹动,轻飘飘的落在他的鞋尖前。
地上的狼藉还散落着,摊开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页一页翻过去,有马贵将的目光落了上去。
那是她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边缘处画着些小小的涂鸦——一只小鸟的轮廓,一片樱花,还有几个反复描摹的、像是人名的字符,但又被重重划掉了。页脚处有一行小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要活下去。]
有马贵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向那张志愿单,空白,全部都是空白。姓名栏写着她的名字,但下面的志愿院校、专业,全是空的。像是还没有想好未来,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未来。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妈妈给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可以治好我的病。”
病?
有马贵将的眉头微微蹙起。白鸟真晞的身体的确很糟糕,她的脸色总是会突然变得苍白,在看书时会不自觉地按压胸口,连吃饭都很困难。但他从未问过,以为那只是某种需要定期治疗的慢性病,就像许多人都有的一样,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不会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