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他或许早就向前走了,走向更紧迫的任务,更严峻的战场,而我还在原地,纠缠于一场雨夜后遗症的泥沼。
两个星期后,母亲的情绪状况忽然恶化了,时常陷入狂躁与低落的交替之中。家里气氛压抑,一位认识的叔叔伸出援手,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被动地接受了安排,离开了这片充满记忆的街区,转入了另一所私立高中。
新学校升学率尚可,管理严格,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三波丽花,没有人听说过有马贵将,也没有人关心一个转学生沉默背后的原因。我再次成了一个彻底的、安全的陌生人。
在新的环境里,我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拒绝一切可能深入交流的邀请,在教室、图书馆、家里之间维持着最短的路径。
我独来独往,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幽灵。按时出现在座位,放学后迅速消失。成绩保持在不好不坏的中游,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招来质询。所有的青春喧闹、社团热血、同窗友谊都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面孔、表情、人群的熙攘,在我眼中依旧是缺乏意义的、流动的灰色影像。
唯一的例外,是偶尔我会独自一人,乘坐上极为漫长的电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原来的街区,走向那家小小的、有着暖黄灯光和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店。
这里曾是我们短暂而珍贵的汇合点,门上的铃铛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飘散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甜点的暖香。柜台后,那位总是系着干净围裙、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似乎还记得我,会对我温和地笑笑。
我会点一份最小的焦糖蛋糕和一杯清水,小口小口的吃着,努力从这短暂的甜味中回忆起任何一丝曾经感受过的满足滋味。但味蕾骗不了人,我只能尝到糖、奶油、焦糖酱,以及吞咽后喉头残留的黏腻感。色彩无法因记忆还原,味道也是。
我慢慢地吃完那一小块蛋糕,付钱,推开那扇再次响起铃铛的门,重新没入都市陌生的人流。我就像一个固执又沉默的朝圣者,定期回到早已荒芜的圣地,进行一场无人理解、也无需他人理解的、与自我记忆的徒劳对话。
就这样,我一个人走过了樱花落尽后绿叶成荫的春,走过了闷热冗长、蝉鸣刺耳的夏,走过了枫叶如火、最终凋零成泥的秋。日历一页页无情翻过,时间以它漠不关心的恒常步伐向前碾压,将凝固的、灰暗的时光轻易抛在身后。
初冬的寒潮来袭时,东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粉末在黄昏提早降临的灰蓝色天幕下,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柱,稀疏而懒洋洋地飘洒。它们尚未能在地面枝头积攒起像样的白,只是将世界染上一层潮湿的、灰蒙蒙的色调。放学铃声响起时,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几乎没有翻动过的笔记,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我没有走向熟悉的电车站方向,也没有任何特定的目的地。我不想回家,黑压压的窒息感在房子里挥之不去,母亲紧闭的房门,永远一成不变的的灰墙都让我想要逃离。我需要待在室外,待在流动的、凛冽的空气里,哪怕这空气冰冷刺骨,但它能让我保持清醒。
双脚自行选择方向,穿过傍晚开始喧闹起来、霓虹灯逐一亮起的商业街,走过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和远处电视声的住宅区小巷,沿着河堤慢慢前行,看墨色的河水沉默流淌,然后又毫无理由地折返。
雪渐渐变得细密了些,打湿了我的头发。寒气穿透并不厚实的校服和毛衣侵入骨髓,手指很快变得冰凉僵硬。但我没有感觉,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大脑和脚步一样空白,仿佛这具身体只是在执行行走的指令。
直到一种熟悉的空虚感,从胃部深处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我没有吃午餐,早餐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此刻,空腹带来的虚弱感与长时间行走消耗的疲惫叠加,使我的腿脚毫无预兆地发软,视野边缘出现细微的晃动和模糊。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路边的消防栓。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而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我停下来,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但眩晕感并未减轻。
这条路相对僻静、行人稀少,我看了看潮湿的人行道,干脆放弃了支撑,顺着身后冰凉的路灯杆,不管不顾地滑坐了下去。粗糙的水泥地隔着单薄的裤子传来坚硬的触感,背后金属灯杆的冰冷瞬间穿透外套,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好饿。
我屈起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望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家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的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热腾腾的关东煮和饭团的海报。
温暖的光晕,食物的影像,人们提着塑料袋走出的满足身影,构成了一幅与我此刻饥寒窘迫截然相反的图景。
如果有人能给我一颗糖就好了。
这个念头软弱地浮起,又迅速被顽固的自弃压了下去。谁会理会一个坐在路边、模样狼狈的女学生呢?
沉重的疲惫拖拽着我的意识向黑暗的深渊滑落,眼皮越来越重,街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扩散旋转,与飞舞的细小雪花交织成模糊迷离的光团。世界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流、便利店开关门的电子音、自己的呼吸都渐渐远去,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那片温暖而危险的黑暗边缘,身体放松,准备放弃抵抗的瞬间——
“白鸟。”
一个声音忽的响起,穿透雪夜稀疏的杂音,直接抵达我的耳膜。
那声音有着特定的质地,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与涣散的意识抗争,迟缓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视线首先接触到的是自己沾满泥泞雪水的棕色鞋尖,然后缓慢地上移,掠过面前潮湿黯淡、映着街灯破碎反光的人行道砖石,掠过几片贴在潮湿地面上的枯叶……
最终,定格在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上。
我的目光迟滞地顺着熨帖的裤腿向上移动,黑色大衣下摆长度恰到好处。再往上,是一只握着长柄雨伞的手。
黑色的伞面微微向他身体一侧倾斜,精准地挡住了所有飘向他的细雪,只有几片顽皮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消融。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我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毫无准备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雪花在我们之间不足两米的距离内无声飘落、旋转。街灯昏黄的光线给他额前垂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光晕,他整个人的气息,依旧如同从极地冰原吹来的、不含杂质的寒风,冷冽,纯粹,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静谧。有马贵将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看着蜷坐在台阶上狼狈不堪的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久别重逢的波动,也无对我此刻窘态的讶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凝结。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细小雪粒,还在孜孜不倦地从漆黑的夜空飘落,试图填充这突然静止的画面。
我茫然地仰视着他,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变成冰冷的水珠,模糊了本就涣散的视线。思维停滞,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啊……
我好像……看到幻觉了。
是饿晕了吗?还是冻糊涂了?
那个早已消失在CCG繁忙任务与遥远战区中的身影,那个我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当面说一句“对不起”的人,怎么会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东京一条普通街区的路边,出现在浑身湿冷、饥饿交加、几乎要昏过去的我面前?
雪花落在鼻尖,我眨了眨眼,水珠滚落。
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