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眼前天真又执拗的少年,浑浊的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放的又沉又软:“傻小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在琉璃厂干了半辈子,苦了半辈子,哪里还舍得让你走我这条老路。
萧耀璟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爷爷站的笔直,紧攥的拳头却悄悄松了松,方才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劲,也在爷爷温和的叹息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气。
爷爷望着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让你去杭州,不是嫌你闯祸要把你送走,是想给你谋条安稳路。好好读书,将来不用考卖力气挣饭吃!
你爸妈走得早,就剩咱们爷孙俩了,唯一的念想,就是你能踏踏实实的把书念完,考个好大学,也就不枉我这把老骨头熬到现在。”
这些话向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耀璟心上。萧耀璟不是怕退学,不是怕往后吃苦,是怕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怕断了在这里的牵绊。少年的倔强裹着没褪干净的天真,以为凭着一股意气就能扛下往后所有风雨,以为死守原地就能留住在意的人和事,全然不知前路的坎坷。
“你爷爷不会有事的。”他背对着萧耀说,“老人家摔一跤,只要不是骨折,休养几天就好了。你等他稳定下来,晚上再打个电话问问。”
萧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子,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黑板又扭头盯着林望舒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字写得还行,就是太板正了,不像板报,像法院判决书。”
林望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萧耀的眼皮还是肿的,眼眶泛红,但他嘴角已经挂上了笑。
他从林望舒手上抽过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那个“新学期”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是太阳,更像一个长了毛的烧饼,外面一圈放射状的线,有的长有的短,毫无章法。
“你这画的是什么?”林望舒问。
“太阳。”
“太阳长这样?”
“我画的是阴天。”萧耀面不改色地又在太阳旁边添了几朵云,云画得像棉花团子,大小不一,挤在一起。他端详了一下,好像也不太满意,用粉笔头把其中一朵云的边描粗了一圈,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有点意思了。”
林望舒盯着那团乱七八糟的涂鸦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根粉笔抢回来,在萧耀画的太阳底下加了一条横线,算是地面,又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小草的轮廓。
“你别在我画的东西上乱改。”萧耀嘴上说着,人却没动,站在那里看着林望舒一笔一划地把小草填满,嘴角慢慢松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黑板前,一个画,一个看,偶尔递根粉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块歪歪扭扭的板报照得发亮,连那个阴天太阳都好像有了点精神。
过了几分钟,林望舒把手里的粉笔头丢回盒子,转身去拿黑板擦。萧耀从后面拽住他校服袖子:“别擦,就这么留着。这叫风格。”
“什么风格?”
“咱俩的风格。”萧耀松开手,吹了吹黑板下沿的粉笔灰,“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周六,再弄一天应该能交差。”
林望舒点点头,弯腰收拾散在地上的粉笔头。萧耀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在黑板前面弯着腰,头顶挨着头顶。
粉笔头捡干净了,林望舒站起来,把装着粉笔的盒子放回讲台上。萧耀还蹲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了。”林望舒说。
萧耀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哥,你说我爷爷一个人在医院,晚上会不会怕?”
林望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面有一块汗渍,肩膀的线条绷着,不像平时那么松松垮垮的。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
最后他走上去,跟萧耀并排站在黑板下,没说那些没用的话,只是说:“下楼吧,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