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两遍,天还没亮透呢,阿秀就起床了,山里的晨雾还未散去,湿润中浸着凉意,已是入了秋。
阿秀胡乱抹了把脸,熟练地往灶膛里扔劈好的干柴,吹了几口气引着火,又舀来水倒进锅里热着早饭,这才把院里鸡鸭喂了,又得空扫了扫地。
做完这些,天光已经大盛,不时传来几声鸟叫,阿秀利落地掸了掸衣服上的木屑,额上敷着一层薄汗,眼珠黑亮,红彤彤的小脸蛋洋溢着生气。
阿秀把热好的早饭摆在桌上,再把怀孕的阿娘从织机上唤下来,随手拿了一个饼子,便别上镰刀背上竹篓要出门。
妇人神情踌躇,略带犹豫地劝道:“秀儿,别去了,等你哇爹回来看咋说。”
“娘,就是爹不在我才去的。”阿秀笑了笑,又揉揉妇人膝上小女孩的脑袋,
“小瞳在家乖乖等着我回来昂,不许乱跑。”
那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双眼茫然地盯着空中,目光总也落不到实处,原是个天盲的娃娃。
阿秀说罢就大步走出了院子,径直朝着牛二婶家去。
上月阿秀爹去山上采药,遇着下雨摔断了腿,一直卧床静养,母亲又怀孕在身,家里一下子少了两双干重活的手,只有阿秀撑着,她从小跟着阿爹学习采药抓药,基础的药理都懂些,在这山里无非就是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阿秀勉强也能应付,家里才不至于连口饭都吃不上,不过今天她不是去采药的,而是去牛二婶家要账的。
牛二婶家那口子前一阵遭狗咬了,在阿秀家看病抓药一直没给钱,乡里乡亲也不好催,阿秀爹娘忌讳着撕破脸面,要不是族老那边请阿秀爹务必过去看一趟,今天阿秀也逮不着机会去牛二婶家要账,民以食为天,人情面子能大过天?
也不是头一回催了,连说没钱,牛二婶又是个惯会胡搅蛮缠的,嬉皮笑脸着就把无赖耍了,唬过好些人,可阿秀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认死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上次去要还闹了好一通不愉快。
这会转角刚看见牛家院门,她们家还在吃早饭呢,眼神一撇,瞅见阿秀来了也不吭声,自顾自吃着饭。
阿秀背着竹篓在院门外就叫嚷开了,“二婶子,吃早饭呢?”这下牛二婶不能装没听到了,仍在原地蹲着,“吃着呢!”
“二婶你看,我们家的药钱什么时候给啊,这也过好久了。”阿秀开门见山,她还想早点回去,趁着日头没那么毒路上采点药呢。
“哎哟,我家那口子现在还躺着呢,真是没钱入账,等我家那口子能下地了都好说,那看病也得等治好了再谈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牛二婶又开始东拉西扯,嘴角轻嗤,斜着眼睨人,眼瞅着阿秀就是个半大的姑娘,不把她放在眼里。
饶是阿秀理直气壮,也被这厚脸皮欺得委屈,说白了,阿秀爹不顾看着天色将雨急吼吼去山上采药,还不是被她家催得没了办法,这才不小心弄伤了腿,好半个月都没去看诊了。
阿秀瞧见牛二家早饭丰盛,院子里的鸡鸭都比她家肥些,牛二家还包着好几口塘,在村里亲戚又多,才可着阿秀家赖账,她敢欠别人家钱么。
阿秀心生恼意,说话不由声音大了些,“看病的钱是看病的钱,抓药的钱是抓药的钱,实在不行你先把药钱给我。”到底才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话头拔得高究竟还是让了步。
仍抵不住遇上牛二婶这种泼皮户,“秀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怎么还多扯出钱来了,到你们家抓药不得先看病啊,你要这么说,以后谁还敢去你家抓药啊!”
牛二婶嗓门大,说到后面直像嚷嚷,话说得再明白也抵不过胡搅蛮缠的。
换做一般大的孩子说不准都要被逼出眼泪来,可阿秀一点不怵她,径直推开院门,去她们家鸡窝眼疾手快抓了一只肥鸡,“没有钱的话,鸡也行!”
“咯咯咯——”
牛二婶急了,“这不行!我这老母鸡还能生好多蛋呢!”哎呦呦这要真把鸡抵出去那可就亏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阿秀挟鸡以令牛二婶,终于扯回一局,如果可以她早抱着肥鸡跑路了,折腾半天也只能要自己应得的钱。
牛二婶这婆娘又开始叫苦,阿秀要什么她没什么,“你家的藕塘我昨天可看见有人拉了好一大车走,可别说没钱。”
“你个丫头怎省得藕卖得贱,租子又贵哟,别说收到钱要交租,还有的是收不到钱也要交租的时候,都是白忙!”
阿秀听她唬人,站了半天,像她斤斤计较似的,抿着嘴道:“藕不值钱,那就拿藕来抵吧!”
牛二婶也被这倔丫头磨得差不多了,见她小姑娘家家采不了多少,便松口道,“只得你自己去采呵,那说好了一笔勾销,别再来烦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