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拨了拨叶子,"底部这些老叶可以摘掉,通风透光,减少病菌。"
我蹲下来摘。老叶发黄发硬,一摘就掉。摘了大约二十片,底部一下子空了,能看到土面。
"不好看。"我说。
"过两天就习惯了。"老陈直起腰,"植物和人一样,得学会做减法。该留的留,该去的去,留着的才有空间长。"
太阳落山前,老陈走了。
我站在修剪过的桃树前看了看——树形比之前清爽了,枝条不再密密匝匝,能看见中间的天空。
修剪下来的枝条堆在院角,和枯叶、残花混在一起。我翻了一下,有些枝条上还有青绿的叶,舍不得扔,插在一个装了水的瓶子里。
不知道能不能活。
晚上,院子里有蟋蟀叫了。
夏天的时候只有蛙叫,从湖边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敲鼓。蟋蟀不一样,叫声是连续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拨一根很细的弦。蛙叫是向外的,朝湖面喊;蟋蟀是向内的,像自己说给自己听。
何姐说过:"听到蟋蟀叫,就是秋天了。"
我坐在紫藤架下的藤椅上,听着蟋蟀叫。风从湖面吹过来,干的,凉的,掠过脸颊的时候,像丝绸轻轻拂过。
头顶的紫藤叶还在沙沙响,但声音变了——夏天是湿润的沙沙,秋天是干燥的沙沙。叶片含水量少了,碰在一起的声响更脆了。
远处有人放音乐。从北坡方向传来的,很轻,听不清曲子,只有低音的嗡嗡声。
大概是周姐在放音乐给小雨听。她说过,小雨喜欢听大提琴——"低频的声音他接受得了,高频的他会捂耳朵。"
我闭上眼,听着。
蟋蟀的弦,远处的大提琴,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叫。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三把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没有乐谱的曲子。
秋天的声音。
笔记本翻开,我写:
"八月七日,立秋。风变了,干爽了。蟋蟀开始叫。"
"蜀葵收了种子,月季第三波花苞八个,番茄收尾,银杏苗活了。"
"老陈教我修剪桃树和月季。他说:植物和人一样,得学会做减法。"
"修剪下来的枝条插了瓶,不知道能不能活。"
写了最后这句话,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夏天过去了。"
合上本子。
立秋了。第一卷"春·醒来"和第二卷"夏·盛放",到这里结束。
院子从三块空地,变成了一棵月季开了三茬花、一架紫藤从枯到盛又到叶、八棵蜀葵从种子长到一人半高、四棵番茄结了三批果子、一株银杏苗刚刚展开第一片扇形叶。
还有门口的薄荷,西墙的鸢尾,窗台上的罗勒和雏菊。
以及何姐、老陈、周姐和小雨、刘大夫和赵老师、赵母。
春天种下的,不只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