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早就在十几年的冷漠与伤害里,磨得麻木而坚硬。
可这一次,面对这场注定要落在自己身上的牺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条件顺从。
他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沉寂,没有波澜,却异常坚定。
他提了一个要求。
一个在外人看来,荒唐到不可思议的要求。
“我可以捐肾给顾忆念。”
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顾父顾母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甚至还主动提条件。
卫妄寂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但你要答应我,让顾忆念以后多和曾玥明联系,不要忘了他。”
刚被家人接回来、面色尚且苍白的顾忆念,听到这个要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玩味与嘲讽,像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他太清楚卫妄寂的心思了。
真是愚蠢又可怜。
顾忆念靠在床头,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藏着冰冷的戏谑,爽快地一口应下,“好。我答应你。”
不过是随口联系几句,给一点虚无的希望,对他来说,举手之劳而已,却能换来一场救命的馈赠,何乐而不为。
没有人问过卫妄寂愿不愿意,关心他的身体会不会承受不住,失去一个肾对他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只在乎顾忆念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继续耀眼。
冰冷的手术台上,卫妄寂安静地躺着,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在心底轻轻晃动。
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
顾忆念成功换上了健康的肾脏,身体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便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光鲜世界,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被所有人偏爱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在夸赞他命好,夸赞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夸赞顾家有福气。
没有人知道,这份“福气”背后,是另一个少年被冷漠牺牲的健康。
卫妄寂则在破旧的出租屋里独自休养,身体虚弱得厉害,失去一个肾带来的疲惫与损伤,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不能再做重活,不能过度劳累,连走路久了都会发虚,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彻底垮了大半。
窗外的风依旧冷冽,卫妄寂靠在冰冷的床头,轻轻闭上眼,在心底,对着那个遥远的身影,轻声呢喃。
“曾玥明,你的愿望,应该实现了吧。”
捐肾手术之后,顾忆念与卫妄寂的见面,莫名多了起来。
名义上是哥哥探望术后休养的弟弟,是顾家弥补一丝微不足道的亲情,可只有两人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忆念用来满足自己扭曲乐趣的消遣。
从前在众人面前,顾忆念永远戴着那层温和完美的面具,对所有人都体贴周到,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在只有他和卫妄寂两人相处时,那层精心伪装的温柔会彻底剥落,露出内里冰冷、自私、刻薄又恶毒的真面目。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嫌弃,不再假装半分兄弟情谊,毫不掩饰地享受着卫妄寂的牺牲,享受着对方默默付出的一切,享受着全世界的偏爱。
他看着卫妄寂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从前无数次对待旁人那样,语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破天荒地,给卫妄寂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一个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海的女儿》。
他讲得很慢,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