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那些黑暗的人和事,早已被时间封存,被法律惩戒,彻底消散在他的人生里。
可此刻,这个带着满身罪孽重归人海的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男人先是错愕,随即眉眼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晦暗的笑意,那种笑意没有丝毫愧疚与忏悔,只有一种旧人重逢的轻佻与玩味。
他不仅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八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废弃小屋,记得那个被禁锢、被欺凌、瑟瑟发抖的干净少年。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主动打破距离,嗓音粗哑,带着市井烟火的粗糙,却字字淬毒,砸进陆屿的心底:“好久不见。”
短短三个字。
没有称谓,没有铺垫,直白又熟稔,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旧识、老友。
可只有陆屿知道,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旧识。
是施暴者与受害者。是毁他人生的恶人,与被困在黑暗里八年的囚徒。
一瞬间,周遭温柔的风声、路人的笑语、街边的烟火气息尽数褪去。
眼前明亮的街区、温暖的秋阳、喧闹的市井,彻底褪色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八年前的阴暗、潮湿、绝望,是生锈的铁锁、冰冷的地面,是挣脱不开的禁锢,是浑身战栗的无助,是少年时代最极致、最不堪的屈辱与痛苦。
陆屿的指尖瞬间僵硬冰凉,后颈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呼吸骤然停滞,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应激反应剧烈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反复上涌,几乎要当众干呕。双腿控制不住的发软,浑身细微颤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抗拒、恐惧。
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年的隐忍、八年的伪装、八年的自我克制,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亮,路人悠闲穿梭,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心理崩塌。没有人看得出,这个眉眼温柔、气质干净的年轻人,此刻正被八年前的黑暗噩梦彻底吞噬。
他不能失态,不能慌乱,不能露出半点脆弱。
一旦他慌了、逃了、失态了,就等于再次当众承认自己的伤痕,承认那段不堪的过往,承认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片阴影。
更怕被人侧目、被人窥探、被人深究。
陆屿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刺骨的痛感强行拉回一丝神志,压下翻涌的崩溃。
他抬眼,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不开口,不回应,不闪躲,也不后退。
男人看着他这副温润干净、全然变了模样的样子,看着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怯懦,长成了挺拔温柔的青年,眼底的玩味更重了几分,语气轻佻又随意,像闲谈一般,字字诛心:“真的是你,我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变化挺大的,差点没敢认。”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
他语气轻松,毫无愧疚,仿佛当年那场毁人一生的恶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年少玩笑。
陆屿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