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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梳妆（第2页）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她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重从未存在过。“不过，哥哥，既然你说累了，那接下来的应酬，我们就稍微躲个懒，好不好？”

“嗯？”星期日一时没反应过来。

知更鸟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带着他，不动声色地朝着宴会厅侧面的一个隐蔽通道走去，那里通常通往贵宾休息室和后台区域。“反正最‘重要’的表演我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司仪和乐队就好。父亲和叔伯们正被几位筑梦世家的代表围着，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我们。”她侧过头，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像只计划恶作剧成功的小猫，“陪我去休息室坐一会儿，顺便……帮我个忙？”

“帮忙？”星期日任由她带着自己离开喧嚣的中心，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安静走廊前行。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描绘美梦场景的油画，柔和的壁灯洒下温暖的光晕。一切都安宁，有序，与他记忆中匹诺康尼的任何一条走廊别无二致。

“嗯。”知更鸟推开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精致而舒适的私人休息室。柔软的沙发，小巧的茶几，梳妆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巨大的穿衣镜倒映着室内温馨的景象。空气中漂浮着和她身上相似的、淡淡的花香。

她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音乐与人声隔绝了大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她松开挽着星期日的手臂，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镜子，面向星期日。

“帮我重新补下妆，哥哥。”她微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刚才唱歌有点出汗，感觉妆有点花了。而且……”她指了指自己眼周，“总觉得眼妆还可以再调整一下，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一点。我自己对着镜子总把握不好角度，你来帮我看看，好不好？”

补妆？

这个要求如此平常，如此“女孩子气”，如此……符合他们兄妹之间偶尔会有的、亲密无间的小互动。在那些和平的、遥远的往日里，星期日确实偶尔会在一旁，看着化妆师为登台的妹妹上妆，或者在她自己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时，给出一些“外观审美”上的建议——毕竟，“和谐”也包括视觉的和谐。但他从未亲手为她化过妆。

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随意的要求，在此刻的星期日听来，却像是一道无声的试探，一个精心设计的、温柔的“囚笼”。她要他看着她的脸，用最亲密的距离，最专注的审视，在镜前这片象征着“真实”与“倒影”的空间里，完成一项需要极度冷静和稳定双手的任务。

她要看着他，在那面能照出所有细微表情和颤抖的镜子里，如何动作。

她要借着这肌肤相近的机会，感受他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她要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剥开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一个怎样“不一样”的哥哥。

星期日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看向知更鸟，她依旧微笑着，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期待，一点撒娇的意味，毫无攻击性，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柔的压迫感。

拒绝？以什么理由？累了？手抖？不会？

任何一个理由，在此情此景下，都会显得更加可疑。

他沉默了几秒钟。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远处宴会厅隐隐传来的、模糊的音乐节拍。

然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迈步走到了梳妆台前。璀璨的水晶灯下，各种化妆品的包装折射着细碎的光芒。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工具和色彩——粉底、散粉、眼影盘、睫毛膏、各色口红……像一个从未涉足此地的探险家，面对着一片未知的领域。

“我……不太会这个。”他实话实说，声音有些干涩。

“没关系，很简单。”知更鸟已经在一张柔软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在眼下，一副全然信赖、任他施为的模样。“你先用那个浅色的粉扑，帮我轻轻按一下额头和鼻翼就好，那里容易出油。粉饼在左边那个金色的盒子里。”

星期日依言拿起那个蓬松柔软的粉扑，打开知更鸟所说的金色粉饼盒。细腻的粉末带着淡淡的香气。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镜子里，映出他和她的身影。他站着，微微俯身，手里拿着粉扑，动作有些笨拙的僵硬。她坐着，仰着脸，面容平静，仿佛沉睡。水晶灯的光均匀地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看起来宁静而美好，如同某幅描绘兄妹情深的古典油画。

但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光洁额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皮肤上极其细微的绒毛，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近得……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关于她最后在混沌漩涡中化为光尘的记忆，险些要冲破封锁，尖叫着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粉扑轻轻按在她的额头，触感细腻微凉。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一下，两下……动作生疏，但尽量放轻。接着是鼻翼，脸颊……

他的指尖稳定得超乎自己的想象。或许是因为体内那属于“同谐”的、对精细控制的本能尚未完全泯灭，又或许是因为，面对失而复得的妹妹，一种更深层的、超越一切恐惧和混乱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必须“正常”下来。

“眼妆……想怎么调整？”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知更鸟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觉得呢，哥哥？我的眼睛……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星期日拿着粉扑的手顿住了。他低下头，更近地看向她的脸。那双总是盛着星光和笑意的淡金色眼眸此刻紧闭着，眼睑的线条优美，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眼周确实有一点点因为汗水或之前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晕染，让那双闭着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分明亮，多了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