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琴没给他还价的机会:“田老板,我再加一个条件。”
田德福心想果然还有后招。他警惕地又打量了她一眼,那双带茧的手正插在兜里,不急不缓地等着他反应。
“我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李素琴说,“我先付您二百五,把电风扇全拉走。剩下的电视和洗衣机,您给我留三天,三天之内我带钱来拉货。留货的钱,我先押五十。一共三百。”
田德福眉头皱了起来。三百块虽然不算多,但眼前这个连双像样鞋都穿不起的女人,能从哪儿拿出三百来?可她又确实刚刚在自己面前亮过钞票。
“你要是三天不来呢?”
“押金归您,我再赔您五十块误工费。我写欠条。”
田德福想了片刻,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要是能把我这堆垃圾全弄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我想借你这儿一套螺丝刀和万用表,行不?”李素琴说,“门口走廊就行,不占您地方。”
田德福挥挥手:“走廊随便用,工具在门后破工具箱里,自己拿。”
李素琴没有耽搁,当场点出三百块钱——二百五的货款,五十的押金——又让田德福写了张收条,一式两份,各自按了手印。然后她卷起袖子推开了仓库门,冲进雨里,去给三轮车叫货。
拉电风扇的三轮车是刘大柱帮忙找的。他听说李素琴一口气买了三百多台电风扇,眼睛瞪得比牛还大:“李妹子,你是不是疯了?你哪来那么多钱?三百多台破电扇你往哪儿堆?”
“桥洞。”
“桥、桥洞?”
“城南大桥底下那个最大的桥洞,现在水还没涨到那儿,地势比街上高半米,是个好仓库。”
刘大柱愣了好一阵,最后摸着秃脑门,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我刘大柱收了大半辈子废品,头一回见着把桥洞当仓库的。行,你有种,我帮你找车。”
李素琴又跑了趟五金铺,把手里的钱摊在柜台上,买了二十套最便宜的电容、二极管、焊锡丝、绝缘胶带和一卷漆包线。她知道这些零件单买贵,整包拿便宜,一口气拿一百个电容,单价能从五毛压到三毛五。五金铺老板见她买得多,还送了一卷旧焊锡。
剩下的钱,她花三十块雇了三辆三轮车,把三百多台电风扇分三趟从老田仓库拉到了城南大桥的桥洞底下。
雨还在下。三轮车夫们帮忙把货卸在桥洞里,累得呼哧带喘,一边搬一边骂这鬼天气,骂完了又接过李素琴递来的工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了。
桥洞很大,宽十来米,高三四米,能并排停两辆卡车。李素琴把电风扇靠最里面码成三排,留出中间的通道。然后她拎着工具箱,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第一台电风扇。
桥洞外面是倾盆大雨,河水翻着浑浊的浪花从脚下奔腾而过,水声轰鸣。桥洞里却像另一个世界——安静,干燥,只有螺丝刀拧螺丝的咔哒声和电烙铁加热时的滋滋声。
修第一台花了她半个小时。毛病是电机启动电容烧了,换个电容就好。插上借来的蓄电池,按下开关,扇叶呼呼转了起来,风量很足。
修第二台用了二十分钟。扇叶变形,她用钳子把扇叶一片一片掰正,调到平衡位置,装回去一试,虽然有点轻微抖动,但风量基本正常。
修第三台只用了十分钟。电源线断了,剥线、重接、缠胶布,一气呵成。
她的手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前世修了十来年的手艺,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一旦激活就停不下来。螺丝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拆外壳、测电路、换零件、装回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旁边的田德福不知什么时候从仓库出来,站在桥洞口,点了根烟,看得入神。他搞维修这些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修电器干得像车间流水线一样快的。
到了傍晚,她已经修好了四十多台,修不好的也拆出电机、电源线、开关,分类装好——电机留着自己修着用,铜线攒起来当绕线圈的原料,开关和电容是通用件,哪台机子都能用。连彻底报废的扇叶她都留了个心眼:挑几片好的一拼,又是一台能用。
雨夜,桥洞里点起一盏煤油灯。
李素琴没有回去。她让小糯米继续托周婶照看,自己裹着塑料布在桥洞里凑合了一宿。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河水的咆哮,她睡不着。
明天,最迟后天,水库就要决堤了。
洪水会把城南变成一片泽国。她必须在洪水到来之前,把这批修好的电风扇卖出去,回笼资金,然后拿这笔钱去收更多被水泡过的旧家电。时间紧,任务重,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凌晨三四点,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嗡嗡转的扇叶和哗啦啦响的钞票。
天亮之后,雨小了些。
李素琴把修好的电风扇挑出品相最好的二十台,用三轮车拉到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那里是县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百货大楼、邮局、银行都在附近,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
她找了个人流量最大的拐角,把电风扇一字排开,每台都通上借来的蓄电池,让它们同时转起来。二十台电风扇齐刷刷摇头的画面格外壮观,嗡嗡的风声很快就引来一大群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