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抄经。”
“你抄你的,我念我的,又不耽误。”桃夭走到墙根下,回头看了陌予渡一眼。月光刚好移到她脸上,把那双桃花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对了,你平时自己读经——也是用手一点一点摸的?”
“嗯。”
“那经书上的字,你摸得懂?”
陌予渡点了点头。“那是凸点字,每一个字都由不同位置的凸点组成。六点,两列三行,不同的排列就是不同的字。老住持当年找了块木板,在上面钉了凸起的点,让我一个一个摸。后来我自己学会了扎,用针在纸上反过来扎点。扎得久了,针脚就匀了。”
“六点?两列三行?”桃夭来了兴致,从墙根下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石桌上的油纸包推到一边,用手在桌面上比划起来,“你等等——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不对,不是你给我看,你教我怎么写。你就说,点什么位置。”
陌予渡愣了愣。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怎么写字。她帮人写过无数次祈福文疏,从来都是她让别人说什么,她就扎什么——字是她的,话是别人的。至于她写的字长什么样、怎么做出来的、学它的时候学过哪几个,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字是她自己的事。
“你说一个字,”陌予渡说,“我告诉你点位。”
“那就——先写我的名字。桃。”
陌予渡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下,像是在量一个看不见的格子。“左列上点、左列中点、右列中点、右列下点。”她说得很慢,每报一个位置都顿一顿,等桃夭在桌面上点一下。
“这就四个点,就是一个字?”桃夭盯着自己在桌上点的四个指印,横看竖看,觉得这几个点长得毫无道理,和“桃”字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还有声调,要另外加。不过名字不用。”
“那要学多少个字才能读经?”
“常用字几千个。”
桃夭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觉得难——她是桃妖,活了两千年,什么难事没见过。她沉默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是在一片黑暗里,用一根针,一个点一个点地扎出了几千个字。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一百多年。没有人督促,没有考核,没有任何人会在她扎完之后检查她的功课。她只是自己想读经,就读了。自己扎,自己摸,自己记,自己做自己的先生,做自己的学生,做自己的同窗。
“我的名字你能写吗?”桃夭忽然问。
陌予渡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禅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纸不大,是她平时扎经用的那种,正面扎着几行经文,她把它翻过来,让桃夭看背面。背面没有扎点,但在左下角,有几个凸起——针从正面扎进去,从背面凸出来。六个点位,两个凸起。桃夭不认识陌予渡的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的名字被扎在纸上,压在一整面经文的背后,每个凸起都带着针尖划破纸面的毛边。
“这是上次你问我能写什么的时候扎的。”陌予渡把纸放回桌上,“扎得不好,针脚歪了。”
桃夭拿起那张纸,很轻。纸上的字很小,凸起比经文的点更细,因为不是用针尖扎的,是用针尾——用钝的那一头,一下一下顶出来的。针尾比针尖更难使力,扎出来的点也更圆,更软,像把什么又硬又扎人的情绪磨去了棱角再轻轻放上去。她把纸翻过来,看正面那一整面经文。每一针都扎得匀称端正,入纸三分,只有左下角那一块,针脚忽然轻了浅了浮了乱了,像走夜路的人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所有的心不在焉都留在了那里。
桃夭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收下了。”
陌予渡微微偏头。“那是废纸,背面还有经——”
“我收下了。”桃夭重复一遍,语气忽然不跳脱了,很平,像一朵桃花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只是飘着。
月亮已经从枣树顶上移到了山墙上方。桃夭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走到墙根下,正要翻墙,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话。
“那几本书我明天还来念。以后你的经书——要是我给你刻桃木的,你就不用自己扎了。”
陌予渡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来。月光照在她缠着白纱布的眼睛上,纱布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像深夜里结了霜的窗纸。
“那很费功夫。”她说。
“不费。”桃夭翻上墙头,裙摆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桃花香从墙头倾泻下来,“我活了两千年,最不缺的就是功夫。”
她跳下墙头,消失在桃花林里。那棵老桃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了摇,花瓣落了一地。落得特别多,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