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不大。陌予渡闻出来了——左边有香炉,铜的,里面还有没烧完的香;右边有佛龛,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胎;正前方有一尊佛像,不大,但香火气最浓,浓到像一堵墙。
老尼姑把她带到了后院。后院的空气不一样,没有香灰味,有草叶的气味、水的气味、柴火的气味。陌予渡听见水声——不是溪流,是倒水的声音,木桶放在地上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
“先洗澡。”老尼姑说。
陌予渡愣了一下。
她身上穿的是三天前换的衣裳,沾满了泥、血、狗的口水、自己的汗。
老尼姑把她的衣裳脱了。
动作不快不慢,先解腰带,再解衣扣,一颗一颗地解,像在拆一件包了很久的东西。陌予渡站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看不见老尼姑的脸,不知道老尼姑有没有在看她的身体——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左侧肋骨处青紫肿胀的、膝盖上结着黑痂的身体。
衣裳脱下来的时候,老尼姑停了一下。陌予渡听见她吸了一口气——不重,但能听见。然后老尼姑把衣裳扔进了木盆里,水声哗啦一下。
“坐。”老尼姑把她引到一个矮凳上坐下。然后一只手拿着湿布,从她的肩膀开始擦。
水是温的,布沾了水也是温的。老尼姑把水温调得刚好,不烫手,也不凉。湿布擦过陌予渡的肩膀、手臂、后背、前胸。擦到左侧肋骨的时候,陌予渡疼得缩了一下,那里断了三根肋骨。老尼姑的手立刻轻了,像蜻蜓点水一样,在青紫的皮肤上掠过。
老尼姑的手绕过了那片青紫,继续往下擦。腰、胯、大腿、小腿、脚趾。每一寸都擦到了,连脚趾缝里的泥都擦干净了。水换了两遍,第一遍是黑的,第二遍是灰的,第三遍才清了。
老尼姑给她换了一身衣裳。
衣裳是旧的,但干净。粗布的,灰白色,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很大,穿在陌予渡身上像一口袋。老尼姑把袖子卷了两折,把腰带系紧,在腰后打了个结。
“伤口要上药。”老尼姑把她扶到床上坐下,端来一碗药膏。药膏的气味很苦,是黄柏和地榆的味道。老尼姑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陌予渡的膝盖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刺痛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种麻麻的、收紧的感觉。
陌予渡的左侧肋骨处,老尼姑没有涂药膏。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那片青紫,按完之后说:“骨头没有错位,但不要动。躺着。”
老尼姑把陌予渡的手掌摊开。陌予渡的手掌已经烂了——爬了一夜的山,碎石磨掉了掌心的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嵌着细小的沙粒。老尼姑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沙粒夹出来,每夹一颗,陌予渡的手指就颤一下。夹完之后,涂上药膏,用纱布缠起来。一圈一圈地缠,不紧不松,和当年陌蘅缠她眼睛的手法一样,但老尼姑的手指是热的。
最后是脸。
老尼姑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掉陌予渡脸上的泥、泪、干了的血。擦到眼睛的时候,陌予渡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疼?”老尼姑问。
“太阳晒的,”陌予渡说,“眼睛疼。”
老尼姑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新的白纱布——和陌蘅当年用的那种一模一样。陌予渡闻到了浆洗过的气味,干净的,带着皂角的微涩。
“以后不要在太阳底下摘纱布。”老尼姑说。然后她把纱布覆在陌予渡的眼睛上,一圈一圈地缠。从鼻梁上方开始,绕过额头,绕过太阳穴,绕过耳后。每一圈都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贴住皮肤,又不勒得疼。
五圈。和以前一样。
老尼姑打好结,把陌予渡的头发拢到耳后,端详了一下——虽然陌予渡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老尼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
“好了。”老尼姑说。
陌予渡摸了摸脸上的纱布。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都在。
她躺下来。床是硬的,铺着薄薄的棉褥子,有太阳晒过的气味。她的左侧肋骨还在疼,膝盖还在疼,手掌还在疼,眼睛被太阳灼烧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躺着,听着老尼姑在院子里收拾水桶、折叠脏衣裳、把药膏的盖子盖上。
一切都在发出声音。水桶磕在石阶上,哐;衣裳抖开,呼;药膏罐子盖上,咔。那些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像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慢慢地、把这个早晨拼起来。
陌予渡的嘴角又浮起了那个笑。
不是刻意的。是从四岁那年的祠堂里长出来的,从十二岁那年的黑暗里长出来的,从十六岁那年的逃婚路上长出来的,从三根断掉的肋骨、一群野狗的嘴里、太阳灼烧眼睛的剧痛里长出来的。那个笑在说:还活着。还在。还没碎。
她闭上眼睛——其实闭不闭都一样——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也是太阳晒过的气味,干燥的,暖的,像有人把整个秋天都塞进了棉絮里。
她听见老尼姑在佛前念经。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陌予渡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是她这辈子睡得最沉的一觉。没有梦,没有疼,没有狗,没有母亲的手,没有祠堂的门闩落下的声音。只有木鱼声,只有香火气,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
还有脸上那五圈白纱布,缠得紧紧的,把她的眼睛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包括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