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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第2页）

我在本子上补充：食物对我无意义，但他似乎认为”一起吃饭”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仪式。他用不吃饭来威胁我吃饭，逻辑不通但有效。记住这一点：对某些人来说，一起吃饭比食物本身更重要。

饭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我还坐在原地，于是又走回来，弯下腰，用一种”你怎么还不动”的表情看着我。

“走吧，带你去看房子。”

“可我还没答应？”我挠头。

“吃了我的饭，就算答应咯。”

我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而是因为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我不需要住处，但我也不需要不住在某个地方。去看看也无妨，于是我跟着他走了。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指着街边的各种店铺告诉我哪家的东西最划算、哪家的老板会坑人。深水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街灯稀疏，巷子里偶尔传来猫叫或者什么东西打翻的声响。但他走在前面的身影很笃定，像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人。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停在一栋三层楼的窄房子前面。

“到了，“他朝上指了指，“喏，二楼。我住最里面那间，你可以住对面的空房间。窗户朝街，白天能晒到太阳。”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说实话，它的状态比我预期的要差得多。外墙的灰泥在好几个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砖石。二楼的一扇窗户似乎关不严，有一条缝隙，风一吹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这就是你说的地段特别好？”我开口。

“出门左转就是集市，右转就是码头，“他自信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而且这条街上没有飞贼。”

“那是因为这条街上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我回答。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他笑着摇头，“不怎么说话，但还挺损的。”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幽默，而且显然很受用。

我们上了楼。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好像随时可能断裂。他推开二楼的一扇门。门没锁（其实是锁坏了还没修），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铺着薄毯的矮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上放着他的乐器和几张写了一半的歌词。

对面的房间是他说的空房间。推开门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光秃秃的木地板和一扇窗。窗户确实朝街，理论上白天能晒到太阳。

“有窗户有地板有屋顶，比睡大街强。“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一脸理所当然。

我环顾了一下那间空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我看了看他——他站在对面门口，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表情很真诚。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租下这个地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他不是深水城本地人，来这里也没多久，靠在酒馆卖唱为生。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晚上能挣二十个铜币，有时候一个铜币都挣不到。他没什么存款，赚到的钱大部分当天就花掉了：请这个人喝酒，给那个人买药，帮路边的小孩买糖果。他喜欢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对身边的人慷慨得几乎不合常理。

租下这房的时候他身上大概只剩下几个银币。他付了一个月的房租，把最后一个铜板都搭了进去，然后在酒馆里表演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我。

这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当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笑嘻嘻的，好像自己刚做了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怎么样？“他问。

我走进那间空房间，在地板中央站了一会儿。地板很硬，踩上去有一点凉。窗外传来远处码头上水手们卸货的吆喝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海盐的咸腥。

“可以。“我说。

他的笑容又亮了起来。

那晚，我坐在空房间的窗台上翻开本子，借着月光写下记录：吟游诗人。年轻，健谈，主动性强。对陌生人没有防备，甚至主动提供住处。补充：他吹嘘房子时非常卖力。实际条件与描述严重不符。但他本人对此似乎毫无愧疚感。也许在他的认知里，有屋顶有窗户确实就已经是地段特别好了。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深水城的屋顶在月光下排成参差不齐的轮廓线。远处的灯塔在港口的方向一明一暗地闪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他睡得很快，大概表演了一整晚确实累了。我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不是在想什么，只是单纯地坐着。

不过，非要说的话，那是我来到深水城之后，第一个不觉得冗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