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拨算盘的手没停,目光从算盘珠上抬起来,看了女儿一眼——头发被风吹乱了,袖口沾着一点泥。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王延姝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角落那张小案前,从灯盘底下抽出两张废麻纸,又踮起脚取下木架上那支最细的旧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残墨,开始画图:
刚才在田埂上目测的锄柄直径、虎口受压位置,尺寸已经全在心里。她先在第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弧形——这是锄柄改弧。弧形旁边画了一个手掌的轮廓,虎口位置标了一道短横线。
结束后,再另起一张。画了一张新纺织机图:延长踏杆受力端、缩短传动端,增设连动木杆,加装棘轮重坠。
两张图,一个应农田,一个应织房,道理归一。
她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是新的。
母亲还在拨算盘。她拿着图纸走到母亲案边,站住了。
李氏感觉到女儿走过来,抬起眼。她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然后落到她手里那两张纸上。
“阿娘,我去找吴知庄看这个。”
李氏看了看纸上的图形,看着像锄头,但又不太像。她把丫鬟叫过来,让她出去传话,吩咐吴邕出来一趟。
吴邕从账房出来,站在廊下,微微躬身等着。
王延姝走到他面前,把图纸塞进他手里,然后拉住他的袖子往农具棚走。吴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两个图形,旁边标着尺寸。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主家大娘子的声音响起:“我拉你出来,是要借你的手艺,改造这些农具。”
吴邕心中暗生疑虑,只觉稚龄孩童怎会懂器具精微之处,未免不合常理。可他不敢违逆主家,只得将信将疑,姑且照着做来。
农具棚下,锄头靠墙排成一排,柄全是直的。
她把图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指着图上那个弧形柄旁边画的手掌轮廓。又拿墙上直柄锄头的拐角处位置比对图上标注的虎口——直柄拐角磨得发亮。
吴邕看了一眼。直柄磨亮了有什么稀奇?用久了都会亮。锄头柄不直,难道还能是弯的?他没说话,等着听她怎么说。
王延姝拉着吴邕走到废料堆旁边,指着一截弯木料。这截弯木料他认得——前两天修碾硙时自己亲手锯下来的,当时还觉得太短,只能当柴烧。
“你把这根木料捡起来,再看看我画的图。”王延姝指着图上的弧形柄说。
吴邕走上前,拿起那截弯木料。他用大拇指顺着弯料的弧度划过去,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弯木料的弧度看着和图纸上的弧形柄弧度很像。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还没打算开口。
“你握上去试试。”她指了指图纸上的弧形柄,又指了指他握着弯料的那只手。
吴邕依言握住。弯料的弧面正好贴合掌心,虎口不再是悬空硌在棱角上。他又回头拿起靠墙的直柄锄头握住直柄——这一握,高下立判。直柄硌虎口,弯料托掌心。
“直柄硌的是虎口这一个点?”他松开直柄,又握住那截弯料再感受“弯的托的是整个手掌?”
“你发现了。”王延姝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在夸他——是匠人之间确认一个参数时用的那种语气。
吴邕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弯料的那只手,震惊于大娘子的天赋。他出身匠户世家,又日日与这些农具打交道,却从来没有想过用弯柄可以更省力不磨手。
“那犁辕呢?”
她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锄柄是手握的,犁辕是牛拉的时候往下压的。握柄硌的是一个点,犁辕压的也是一个点——直辕入土的位置全靠人往下摁。把犁辕改弧,牛拉着省力,人扶犁也轻便灵活。”
“对。但是锄柄和犁辕的受力不同、支点不同,入土位置要重新算、重新试过才准。”
王延姝先用唐朝匠人听得懂的意思向吴邕讲解了杠杆原理,等他理解后再举例弯木头比直木头对老农耕种而言更省力的核心设计——“曲木”本质上是通过缩短力臂减少力矩,使操作更灵活。
“你日后造器具,不必只凭旧样反复磨改。先看人手如何握、人身如何发力,再定曲直长短,按理校准,一次便能做准。”
吴邕听得豁然开朗,这番道理直抵根本,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在王延姝的指导下——他拿起锯子,锯弯料的时候锯条比平时推得快一截,削弧面的时候手势也比平时更稳。他把新锄柄装好,握上去在田里试了几下——果然省力许多,还不磨手。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沉稳脚步。王审邽自衙门回城,按例巡查田庄秋耕备料,远远望见农具棚内匠人依图改制,便驻足在棚外,并未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