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邽没说话,嘴角往上扬了一下,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表情。他的儿子抓了刀,这意味着他一手拉起来的军队将来有主了。他端起酒杯,先向主位的王潮与董太夫人遥遥敬酒,再向玄瑾禅师略一欠身,以示礼遇,把杯里的酒喝干。
随后,王延姝由乳母照应,登上右侧女位。
王延姝是乳母牵着手走进前厅的。她穿着一件跟弟弟一模一样的红绸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缠着,一边一个,像两朵小绒花。绣鞋是虎头的,跟弟弟的凑成一对。她走路的样子已经相当稳当了——两条腿交替着往前迈,步子不大但踏实。她走到案前,不用乳母抱,自己踮起脚,两只手扒着案沿,一条腿先跨上去,然后整个人翻上了案面。旁边几个仆妇下意识伸出手想护,她已经在案上站稳了。
全场目光都落在这位自行登案的嫡长女身上。阳光从前厅的高窗漏进来,照在青布上,那些剪、尺、针、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案上。
王延姝站在这些影子里,目光径直越过满堂宾客,落向廊下悬着的铁马灯架。黑褐斑驳的锈迹、支架弯折处的肌理,在风里微微晃荡,她静静看着,在心底快速核验着这个时代的铁料材质与冶铸水平,为日后动手改良默默打底。
直到乳母轻触她的胳膊,她才收回视线,不再看周遭分毫,目光越过小笔、算盘、银钗、铜镜、玉佩、铜铃,径直落向案角那本旧书。
她从案上站起来,往前走。她走得很稳,不像弟弟那样横冲直撞,每一步都是脚掌踏踏实实踩在青布上。
走到半路,王延姝停了下来。她垂眸看着案上的木刀——匠人特意给抓周打的,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她蹲下来一手握住刀柄,另一手指尖忍不住本能地循着刀身摩挲,进行手工制品的制程反向推演:结构整体斫制,未运用力学优化设计。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尺寸无标准、曲面不贴合、加工无精度。
把木刀放下后,她站起身,直奔目的地,一直走到案角。
案角上,静静地躺着一本旧书——纸页泛黄发脆,书籍散了又用麻线重新订过,虫蛀的痕迹密密麻麻。她翻开书,翻过几页,停在水车图那一页。然后不翻了。
厅里的喧哗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忽然低了一截。将校们面露讶异。幕僚们纷纷屏息凝神。
居于僚佐首位的泉州别驾缓步起身,走到案边,低头细看翻开的那一页——筒车,立轮,竹筒绑在外沿,轮下是一条河的剖面图。
泉州别驾先向主座众人躬身行礼,再对着玄瑾禅师拱手致意,而后缓声开口:“王家女公子先亲刀,再阅书,日后定然胸有丘壑,文武兼具。”
此言落下,主座之上,王潮缓缓颔首,眉宇间露出几分赏识;董太夫人面露温和笑意,满心欢喜;陈岩麾下贺使从容端坐,神色平和有度;一众王氏宗族长老皆是频频点头,暗自称许;一旁按剑而立的王审知神色放缓,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期许。
玄瑾禅师这才缓缓睁眼,轻宣佛号:“灵根自具,福泽绵长,王氏有后,安境保民。”一言既出,满座皆安。
“不过孩童随性摆弄罢了。”王审邽走过去,把女儿从案上抱下来。弯下腰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没人听见。那句话是:“你要刀,教你武艺;你要书,教你读书。”。
多年以后,当时在场的老幕僚在酒后跟人说起那天的事——龙凤同案、左右分置、文武并陈,儿子执刀主武,女儿执书主器。他也是后来才明白:明公放的《考工记》,不是随手放的。儿子抓了刀,那是将来要带兵、坐大堂的人。可坐大堂不能光靠刀,得有图纸,有账目,有能替他把兵器改得更好、把港口理得更顺的人。他把《考工记》放在女儿的案上,就是告诉这双儿女:一个管往前冲,一个管让冲的人不栽跟头。女儿帮儿子,儿子护女儿,谁也离不了谁。他不是让女儿随便试儿。他是把一双儿女摆在大案上,让他们互相扶持、稳稳当当的。
那天深夜,前厅的酒气散尽了,廊下的灯笼也熄了大半。
李氏在后堂等王审邽。她坐在灯下,把白天孩子穿的红绸小袄叠好放在膝头,手一遍一遍抚着那只绣金老虎。等他把靴子脱了,她才轻轻开口:““你在姝儿案上又放刀,又放《考工记》的,将来是要她走一条和别家女娘不一样的路吗?””
王审邽吹熄灯火,只在黑暗中轻轻一句:“咱们的姝儿和别人,本就不一样。”
从今天起,泉州有人会记得,他的女儿在满堂宾客面前抓了刀又抓了书。从今天起,王延姝面前的案上有了刀,有了书。
廊下安静得很。老樟树的枝叶在窗纸上摇动,影子落在青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青布上那些刀、书、纸、笔的影子里,还留着两个小小的脚印。一个冲得很快,踩得歪歪扭扭。一个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