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害死你父亲的人。”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甚至不是一个复仇者。你只是一个丢掉东西的小孩,满世界找他的父亲。而我明知道你要找的答案在我口袋里,还是用你来做了试探。”
陆子铭没有抬头,只是干涸地跪坐在地上,断断续续重复着同一个字——姨母。他叫了四声,声音轻得像问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问题。
白露闭上眼睛。那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但她没有躲。她等他结痂等了二十二年,等这场暴雨把所有人卷成湿漉漉的旧账本,她不能再躲了。
就在这时,金富仁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比新粉的墙还白。他慌张地看了一眼走廊里哭红了眼睛的陆子铭,又看了一眼扶着门框的温守愚,然后飞快凑到沈念卿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沈念卿的眉头一点点收紧。她快步上前推开书房门,不到片刻,她抱着一件东西走了出来,放在走廊唯一亮着的那盏煤壁灯脚下。
是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紫色披肩,压在密室通风口和书架交角的位置。金富仁结结巴巴地解释他本来是想找那把青铜剑的剑鞘换几张好照片,结果从书架后面的缝隙里翻出了这件披肩。白露认出它边角上的血迹分布比上一次更清楚,暗褐色的血沿着织物纹理渗进纤维,形成一道从左往□□斜的弧线,和她记忆中在密道夹层里匆匆藏起它时的血迹完全不同。有人从密道取出它,又放回了这间书房。
凶器被亮出来的时候,温守愚握剑换手。纸条被分析笔迹的时候,他僵硬地抚摸镜腿。而现在,当她最后一项罪证重新出现在这扇门下——披肩上那道左高右低的血弧,像一枚过于准确的邮戳,正式宣告了是谁补充的致命一击。
温守愚靠在对面墙根下,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没有回避这件血衣,甚至还向前跨了一步,用那双被镜片折射了一切情绪的眼睛看着白露。
“白小姐,”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学术的严谨,也没有了逃避,“我不是补剑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等着后半句。他这次没有让所有人等二十二年。
“……我是补剑的人。但二十二年前,我补的不是那一剑。我补的,是你姐姐那只绣花鞋。诗会散后——我本可以去认尸的。我站在衙门走廊下,看见那只鞋摆在证物架上,没有一个人管,没有一个人问。检方说‘查无实据’,外面全是陆家安排的记者。他们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自己跳下去的人,绣花鞋不会只找到一只。”
他像是在背一份压了半生的证词,每一个字都拈得很轻,又害怕它们忽然碎掉。
“我当时是诗社的座上宾,只要站出来说一声——我不认识她,但她是陆家的女佣,她不可能自己跳河——一句话就够了。话就在嗓子眼里。可我没有说。我站在那里,看他们把那只鞋子从物证架上取下来,放进了一个贴着‘无主遗物’的纸箱里。我最后看见那只鞋的绣花还沾着泥巴,泥巴还是湿的。”
金富仁的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陆子铭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方才被白露碰过的位置,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温守愚说这些话时右手没有抖,左手也没有抖,整个人难得地不再控制任何表情,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倒影。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沈念卿弯腰拾起披肩,将它重新收进证物袋,并没有用训斥的语气,只向角落里的金富仁陈述事实:“你把现场证据移动了一次。这件事你晚些自己解释。”
金富仁还在哆嗦,但连连点头。
白露对上沈念卿的目光,她忽然发现,也许她们比自己想象得更早以前就已经站在同一个剧本里了。温守愚的话如风入旧瓮,将她深埋了半生的那个问题从河底卷起——或许那次打捞没能带回姐姐的尸骨,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沉在水底。
沈念卿看了一眼怀里已被封存的证物,再开口时嗓音比整条走廊都要沉。
“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客厅集合。”
窗外的暴雨开始减弱,如鼓点般的敲击变成绵密的沙沙声,在整座山庄中回荡。但石桥已断,电话线也早已不通,这座山庄仍然是孤岛。也许天亮之后,暴风雨会过去。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