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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与阴影(第2页)

北平沦陷之后,许多大学都南迁了,但温守愚没有走。他不是怀着什么慷慨大义,与其说选择留下,不如说是不知所措。搬到上海的日子里,他的书房堆满了书籍与手稿,可真正被他反复翻阅的,却不再是什么高深学问,而是一本没有任何学术价值的旧杂志——《电影月刊》。他从创刊号开始一期不落地收着,藏在书柜最下层那一排牛皮纸盒里。

杂志的封面女郎换过很多个,他的视线却只肯停在一个人身上。

白露。

她的脸被印在杂志的光面铜版纸上,姿势永远优雅得无懈可击:托腮、垂眸、侧身回眸。她在镜头前可以同时呈现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端庄,与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他觉得在那张镁光灯下无可挑剔的面孔背后,藏着某种熟悉的东西,危险的、明亮的、不屈的,像一簇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

一九四一年岁末的一个雨夜,他在杂志上读到白露新片《恨不相逢》的影评,文中提到她在戏里流下一滴泪——不是煽情的那种,而是一种近乎古典的、被压抑到极点的哀伤。那天夜里他攥着这本旧杂志,枯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忽然对自己生出一股从不曾正视的恨意:原来他笔下的温存,不是递给一个人的,而是递给一个时代里曾被她失去的每一个死者。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见到这个女人。

陆伯安的邀请信送到他手上时,是一九三六年的初冬。

信是用极讲究的八行笺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周全体面。陆伯安在信中说,自己身体欠安,想趁还来得及,邀几位老友故交去雾隐山庄一聚。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不寻常的郑重。信末附了一句:“另有要事相商,关乎旧日一桩未了之事。”

“未了之事”是个表面模糊、实则精准的词,他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二十二年前诗会上发生的事;一个至今没有找到尸首的女佣;一回被时代匆忙掩埋的审判。

温守愚坐在书房里,将这封信读了三遍。窗外上海的暮色灰蒙蒙地压下来,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的镜腿。这支镜腿的紫铜色漆面在长年累月的摩挲下已经微微褪去光泽,露出底下的银白金属,但他从没换过。

他没有太多犹豫就决定赴约。

这二十二年里,他做过无数次选择。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沉默。这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沉默,但至少——至少他要去。去看一眼陆伯安的脸,去看一眼那个叫白露的女人,去看一眼那座他用半生笔墨描摹过的山庄。把自己从书斋里拔出去,放到那座被符号砌成的巨大建筑面前。也许是负荆,也许是告别,也许只是确认一件事——

在一切被历史的浓雾吞没之前,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最后一次读解那些被刻意误读的符号。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剧烈颠簸了一下,温守愚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同车的商人金富仁从一上路就没有停止过说话。他从上海的生意经一路扯到股市投机,又从股市投机跳到了陆伯安的古董收藏——“听说老陆手里有一把战国的青铜剑,品相极好,这年头这种东西可值大价钱了。温教授,您是做学问的,您说这把剑要是上拍,能拍多少?”

温守愚没有回答。一路上他注意到车厢里有三个女人。除了佣人之外,另外两个——一个穿着风衣、目光锐利,另一个裹着紫色披肩、气质典雅——都不是寻常角色。那个穿风衣的女人一直在观察所有人,而那个裹披肩的女人,从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姿态松弛得恰到好处,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在下一秒睁眼刺穿一切的感觉。

温守愚多看了白露一眼。她的面孔已经从默片刻印进他的视网膜,他从走进车厢的一刻就认出了那是谁。她的脸比杂志上多了些岁月,但眉眼间那股决绝的火焰,并没有熄灭。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窗外的雨正越下越猛,将那些枯树打得东倒西歪。金富仁还在说——老陆这人真有意思,请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置若罔闻,只是将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慢慢摩挲了几下信纸的棱角。

当汽车最终停在那一大片花岗岩的阴影之下时,温守愚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雨中,没有撑伞,他抬头凝望那座在伦敦出版的版画上见过的建筑。雾隐山庄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比版画里更黑、更沉、更像一座长满青苔的旧墓碑。四十八扇窗户像四十八只空洞的眼窝,正无声地凝望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钟楼的尖顶上缠着几缕未散的浓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探下手,将它缓缓摁进山体。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划过一段来自某段古籍的符号解读——“门者,人之所由以通也;闭者,人之所由以绝也。”

通与绝,皆在此一门之间。

他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跟着众人走进了山庄的大门。

晚钟敲响的时候,温守愚已经在他自己选定的角落里坐定。

他坐在客厅靠书架的位置,那把高背椅将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腰际都裹进幽暗之中,只露出膝盖上一本摊开的线装书。书是《说文解字注》,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方,在客厅里的人身上逐一扫过,像一位疲倦的老校对员在反复揣摩一行怎么也读不通的句子。

每个人的举止都过于得体。白露坐在陆伯安旁边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红颜知己应该保持的距离。陆子铭站在灯光稍暗的两步之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金富仁在古董架前不时发出夸张的赞叹。宋妈来来回回地添茶,动作一丝不苟,表情深得像井。还有那个叫沈念卿的女人——她斜倚在窗户旁边,似乎在休息,但事实上正在用目光把所有人的表演细密地装订入档。这几个小时里,每个人都同时担任着囚徒、狱卒、犯人和窥视者的角色。

他不禁想到,如果二十二年前的诗社是这出戏的彩排,那今晚就是正式演出。只是他至今还不知道,剧本的结局是什么。

陆伯安致辞的时候,他隔着圆框眼镜看完了全程。那番关于“遗产”和“文件”的话,是一个人在给自己写墓志铭,用的是最漂亮的措辞,但在措辞的缝隙里填满了垂死的自恋与恐惧。

他对那份“文件”的存在毫不怀疑。他不是没想过,陆伯安可能会留着某份记录。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往往会找另一种方式倾诉——比如,留下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在他在世时被打开的信。温守愚曾经写过几封,每一封都写满了自己的悔过,每一封最后都被他锁进书桌抽屉最深的角落里,尘封经年。

但陆伯安显然更进一步。陆伯安即将做一桩他不敢做的事:在死前揭穿所有人。

晚宴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金富仁起身告辞的时候,温守愚故意放慢了脚步。白露正侧身与陆伯安轻声交谈,他看见她将一条毛毯轻轻盖在陆伯安的膝盖上,动作自然而妥帖,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眼里,这都只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情意。白露低头的那一瞬,脸上确确实实笼罩着温柔。她从侧廊退出时,恰与温守愚在前厅外碰个正着。两双眼睛隔着烛火定了一瞬。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随后向下弯了弯——她朝他点了一个头,一个非常标准的、属于白露的招牌式颔首,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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