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懋,早已独自长大了。他在成人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内心的情感地图却固执地停留在有她的坐标上。他像个固执的舟子,不断在时间的长河上刻下记号,拼命回溯,试图打捞那个可能从未属于过他的名为“林未晞”的宝剑。
她从未给过他任何关于爱情的信号,所以他只能抓住“寻找陈溯”这根共同的绳索,作为他得以继续停留在她生活边缘的借口。他的爱,在她未曾留意的阴影里,蔓生滋长,最终盘根错节,将他自身都缠绕到近乎窒息。
“酒是催化剂吧。”苏婧轻轻说,“也或许是到了仙台,这个地方对你们的意义太特殊了。紧绷的弦到了极限。他看着你,看着这片雪,想着不知道在哪里的陈溯,想着自己这场荒谬的演出和依然无望的感情……可能就,彻底崩断了。”她放下茶杯,裹紧了毯子,“我扶他回来时,他迷迷糊糊还在说对不起苏婧,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阵寒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层雪沫,沙沙地落在枯山水上。炭火又暗了一些。
“你……不生气吗?”林未晞问苏婧,“被他这样利用?”
苏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和通透。“一开始有点吧,觉得他傻得可怜又可气。但后来……更多的是心疼。而且,我也没损失什么,还免费来仙台玩了一趟,不是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嗯,没什么。”
她没有说完。但林未晞明白了那未尽的语意。扮演一个被爱的角色,哪怕明知是戏,朝夕相处中,人心毕竟是肉长的。那一闪而过的伤感,或许并非错觉。但苏婧选择将它压下,用她的方式成全了李懋这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也保护了他们之间那份或许同样珍贵的情谊。
“接下来……怎么办?”林未晞感到一阵茫然。知道了真相,但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
“我不知道。”苏婧诚实地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了。我的戏份,大概到此为止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你也早点休息吧,小晞。雪夜虽美,但待久了真的会冻僵。”
她拍了拍林未晞的肩膀,留下一个温和的眼神,然后轻轻拉开纸门,消失在温暖的室内光影里。
廊下又只剩下林未晞一人,和渐熄的炭火,以及满院寂静的雪光。
她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冷。脑海里乱成一团,李懋这些年来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他坚持每年给她发生日祝福,他总能在她需要帮助,哪怕是修个电脑、搬个家时“恰好”有空,为了“一起来仙台寻找陈溯”,居然策划了“新婚旅行”……原来这些看似偶然的背后,都有着一根名为“执念”的线在牵引。
而她,竟然从未深究。
与此同时,在“桐之间”温暖的被褥里,李懋深陷在酒精与情绪耗尽后的昏睡中。他眉头紧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黑暗中,他含糊地呢喃着,字句破碎。
“……未晞……别走……”
“…………”
“林未晞……我爱你。”
这句话,庭院里独自对雪的林未晞,不可能听见。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在这个仙台的雪夜,如同深海中一块从未见过天日的礁石,在潮水退去的刹那,短暂地显露了它真实而崎岖的轮廓。然后,黑夜与睡眠的潮水再次涌上,将其重新覆盖。
只有雪,还在窗外无声地见证着一切。它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庭院,似乎也想覆盖人心深处那些过于复杂、难以厘清的情感沟壑。但有些东西,一旦显露,便再也无法真正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