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雪梅慢慢摇头:“没有。我没看见他。……我跑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好像没注意有人。”她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不过……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我跑出教学楼的时候,好像……听见楼上有什么声音?挺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了。但当时太害怕了,没细想,直接就跑出学校了。”
“闷的一声……”李懋喃喃重复,脸色更白了。
刘本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插进稀疏的头发里。“我追出去……他跑得很快,往楼上跑。我叫他,他不听……一直跑到天台上。门没锁……我跟了上去……天台上都是雪,很滑……我让他别跑了,我们谈谈……他躲在那些水泥板后面……”
他的叙述开始变得颠簸,时断时续,伴随着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问我……是不是威胁肖雪梅姐姐……我说不是……是他误会了……他不信……他要往后退……后面是栏杆……”
刘本业的声音哽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泪水纵横。“我没碰他!我真的没推他!是他自己……他踩到冰,滑了一下,背撞到栏杆上……那栏杆……那栏杆早就锈透了!它……它就那么断了!……他就……他就掉下去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刘本业压抑的呜咽,和肖雪梅抽烟时轻微的嗞嗞声。
王既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积雪的天台,生锈的蓝色栏杆,少年惊慌后退,撞击,断裂的脆响,然后……下坠。消失在楼下的黑暗和雪堆里。
“你下去看了吗?”林未晞问,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刘本业拼命摇头,泪水飞溅。“没有……我不敢……我吓坏了……我跑到天台边往下看……下面有雪……我……我就跑了……我从学校跑出来,一直跑回家……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我杀人了……”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这次不再是表演或哀求,是一种积压了十三年的、纯粹的恐惧和绝望的宣泄。“我等了一天,两天……没有警察找我……没有消息……我又偷偷回去看过……雪地里……好像有痕迹,但又好像没有……我听说他转学了……去日本了……我愿意相信!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真的!他没事!他只是转学了!”
肖雪梅听完了整个过程,脸上那层麻木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痛哭流涕的刘本业,眼神复杂,有厌恶,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抽搐。
“原来……还发生了这些。”她轻声说,弹了弹烟灰,“我跑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学校。家里把我送到外地亲戚家待了一阵子。后来听说……刘本业辞职了,走了。再后来……阴差阳错,又碰上了。”她看了一眼刘本业,眼神冰冷,“都是烂人,凑一起,也挺配。”
她这番近乎冷酷的“坦诚”,让在场的三个听众感到一阵寒意。她似乎完全剥离了道德感,只是陈述事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对自身不堪经历的漠然。
刘本业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摘下歪斜的眼镜,用衣角胡乱擦拭,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红肿,但某种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空洞。
“所以,”王既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听起来遥远而陌生,“你一直不知道陈溯到底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刘本业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与他刚才的崩溃判若两人,“但我相信他没死!他肯定没死!如果死了,警察早找上门了!尸体呢?谁发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转学了!被他父母接走了!对!一定是这样!那天雪很厚,他掉在雪堆里,可能只是受伤了,被他家人悄悄接走治疗,然后送去日本了!一定是这样!”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唾沫星子飞溅,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这与十三年前他在办公室里那种阴冷的步步为营的狡辩不同,这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们想想!如果他死了,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吗?学校能不追究吗?他父母能不闹吗?没有!通通没有!所以他肯定活着!肯定!”他挥舞着手臂,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王既明他们,仿佛要他们立刻点头认可这个“事实”。
王既明看着他,心中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起。这个人,用一套自我催眠的逻辑,支撑了自己十三年。他究竟是真心相信,还是不得不信,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疯掉?
李懋和林未晞也沉默着。刘本业这番激动的辩白,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更缓慢地切割着他们的心。陈溯可能活着,这个他们内心深处最微弱的希望,从刘本业这个最不堪的人嘴里喊出来,反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可信。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刘本业粗重的喘息声。肖雪梅又点了一支烟,她的烟瘾似乎很大。
王既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他看着刘本业,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从南山公墓开始,到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南山公墓,F区,那个没有名字的墓碑,”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清晰而冷静,“里面埋的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刘本业所有的激动、辩白、潮红,在瞬间褪去。他僵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比刚才坦白时更加死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王既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王既明不是问了一个问题,而是揭穿了他最后一个也是最深最隐秘的伤疤。
肖雪梅夹着烟的手指也顿住了,她微微侧头,看向刘本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