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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波的坠落(第2页)

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手指在轻轻地颤,幅度很小,频率很高,像一个刚刚做完剧烈运动的人在平复心跳。手心是热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面比平时更明显,它们在呼吸,在扩张,在享受这一刻。

我害怕了。不是害怕周海波的结局,是害怕自己的反应。他的公司垮了,他的合伙人走了,他的叶子掉光了。我兴奋。那个女人,在那一刻,是兴奋的。她在紫宸殿上看到政敌倒下的时候,她在感业寺等到李治来接她的时候,她在洛阳城墙上看着夕阳落下的时候——她都是这种反应。不是冷酷,不是无情,是身体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种低沉的回响。那是权力回响。一个人在掌控了另一个人的命运之后,身体会分泌一种东西,让你上瘾,让你戒不掉,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想回到那个时刻。

陈文丽不会为周海波的坠落兴奋。陈文丽会内疚,会失眠,会对着那盆青龙卧墨池发呆,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那个女人不会。她不会内疚,因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认为必须做的。周海波的坠落不是她做的决定,是她布的局里一个必然的步骤。棋子走到那一步,就会落到那个位置。

我的右手还在抖。

“你在兴奋什么?”我问自己。

没有回答。但手心的青色纹路闪了一下。它们在替我回答——兴奋的是我,不是你。你只是我的手,我的嘴,我的皮囊。兴奋的那个,是我的心脏,在一千三百年前就长好了的那颗心脏。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周海波,又不完全像。周海波的眼里是绝望,我的眼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某种不应该变成的东西,但停不下来的那种恐惧。

手机响了。苏晴的微信:「陈老板,我按你说的搭制度,第一个月效果就出来了。团队稳定了,业绩回升了。你是我的恩人。」后面跟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我没有回。我盯着那几个字——“你是我的恩人。”恩人。周海波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酒会上,在早茶时,在花店里,他说“陈老板,你是我的贵人”。贵人变仇人,恩人变债主。苏晴的明天,会不会是周海波的今天?不知道。但我的右手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抖了一下。兴奋。

我关上水龙头,回到花店,把那盆青龙卧墨池从角落里搬到工作台上,用棉布把叶子上的灰尘一片一片擦干净。叶子是绿的,花是紫的,土是黑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问问题,不会让你在深夜三点对着镜子问自己“我到底是谁”。做花比做人简单。

周海波今晚走了。他不会再来花店了。不是因为他不来了,是他不需要再来了。我给他的那盆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他在权力的顶峰站了三个月,然后把他推了下去。不是花推的,是他自己的手推的。花只是站在那里,开着花,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的手知道。我的右手在发抖的时候知道——那盆花没有做任何事。做事的是我手心的那个东西,是那个女人留在我体内的、对权力运转的本能直觉。她知道把花放在东边会引发什么,知道说“制衡术”会导致什么,知道“绿叶扶持”会被听成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青色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幅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结局。

“你是不是算到了?”我问她。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你是不是算到了周海波会来,会求我,会走?”

呼吸声。

“你是不是算到了我会兴奋?”

手心的纹路亮了一下。很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最后挣扎。她在回答——是。我什么都算到了。包括你现在的恐惧。包括你现在的挣扎。包括你在这里对着自己的手说话。

我收回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疼,但那种兴奋感还在。它在我的血液里流,在我每一条血管里跑,它不听我的话,它只听那个女人的。

“你出来。”我对她说。

没有人出来。

“你从我身体里出来。”

手心的纹路灭了。不是光灭了,是温度灭了——那些青色的线条在那一瞬间变凉了,像有人把电源拔掉了。她在沉默。不是退让,是蛰伏。她知道我在怕她,但她不在乎。她等了我一千三百年,不差这一晚。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

陈文丽不会为了一个人的坠落而兴奋。陈文丽会哭,会内疚,会失眠,会在花店里坐一整夜。但我没有哭,没有失眠,我只是在这里兴奋。那不是陈文丽的反应,是那个女人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吃掉我,从手心的纹路开始,到嘴角的弧度,到说话的节奏,到我听到周海波坠楼消息时瞳孔的扩张速度。

我今天不想回住处了。花店的地板硬,但比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好。那张水渍已经不再是女人的侧脸了,它变成了一顶冠冕,十二旒,每一旒都在晃,叮叮当当。

凌晨三点。走廊里的消防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不是坏了,是商场的定时器在切换模式。那盆青龙卧墨池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花瓣的颜色看不出来,但形状还能辨认——深紫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的形状。周海波说“花无百日红”的时候,我应该说“对,所以你现在就该开始准备后路”。我没有说。不是忘了,是不想说。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不想让他知道结局。那部分是那个女人。她知道结局,她不想改。

我在黑暗里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在。根在皮肤下面扎着,比昨天深了一毫米。

“你到底要在我身体里长成什么?”我问。

黑暗没有回答。

但我的右手自己蜷了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最后攥成一个拳头。不是我的意志让它握的。是她的。她在说——长成该长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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