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幅画为什么和石桌的图案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手心里会长纹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说出那些话。”我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青色纹路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像一张叶脉书签,“我和你一样,在找答案。”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她没说话,把复印件拿过去,翻到那幅画的那一页,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指着画中的银簪。
“这个簪子,你见过吗?”
“没有。”我在撒谎。我在万佛沟第三窟的石花里见过那根簪子,我把手伸进凹槽,手指触到了银质的冰凉。但这件事她不知道。那次进第三窟的时候,她站在窟口,没有进来。她看到了我手心的绿光,看到了我念梵语,但她没有看到那根簪子。
“我在国图的古籍部查了三天。”伍馨柳的声音低下去,“这本《控鹤监秘记》是明代抄本,底本是唐代宫廷笔记。作者不详,但内容涉及武则天晚年的宫廷生活,很多细节正史没有记载。”
“比如?”
“比如控鹤监的真实功能。”她指着画中的银簪,“书里有一段话——‘控鹤者,控花也。鹤者,花之精魂。则天以银簪定花魂,簪在花在,簪失花散。’”
我的手心猛地一烫。
“文丽,你的脸好白。”
“没事。低血糖。”我把手从工作台上放下来,放到桌子下面,不让她看到。手心在发烫,青色纹路在跳动,像有人在我的皮肤下面敲鼓。
“你中午没吃饭?”
“忘了。”
“我去给你买。”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文丽,那本复印件留你这儿。你晚上有空看看。里面有很多关于牡丹的内容,你可能用得上。”
“好。”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把那沓复印件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七页。那幅画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待着,线条粗粝,但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石桌刻痕重合。七瓣花,银簪,土里的根。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到——“此花名七色灵株,唯明空可植。”
明空。又是这两个字。在我的梦里出现过的两个字,在万佛沟的女书里出现过的两个字,现在又在这本明代抄本里出现。明空,明空,明空。它像一道刻在骨头里的咒语,走到哪里都跟着我,看什么都看到它。
我把复印件放进抽屉,锁上。那本东西今晚不能看。不,是今晚不敢看。我怕看完之后,脑子里那些碎片会拼出一幅完整的画,而那幅画是我现在承受不了的。
晚上,花店打烊后,我没有回住处。我坐在花店的地板上,背靠工作台,面前是那盆洛阳红。它的叶脉在黑暗中发着银白色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
那个女人来找我了。不是在梦里,是在意识的边缘,在醒与睡之间的那道窄缝里。她站在那里,穿着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头发高高盘起,插着那根银簪。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眼睛是清楚的——那双眼和我一模一样。
“明空。”我叫她。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她的手心里也有一朵花,七瓣的,和石桌上的、和画上的一样。花开了,七色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不是我的脸,不是任何一张我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脸。但她是我,我是她。
“你是谁?”我问。
她的嘴动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
明空。
我猛地睁开眼睛。花店还是那个花店,洛阳红还是那盆洛阳红。手心里没有七色光,只有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面静静地躺着。
明空。明空。明空。
我第一次梦到了这两个字。不是在地铁站搜索,不是在古书里看到,是在那个女人嘴里,念给我听的。她在叫我。不是叫陈文丽,不是叫武曌,是叫明空。明空是她的字,也是我的。明空是名字,是密码,是那把打开所有门的钥匙。
我翻开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给伍馨柳发了一条微信:“那本书,明天再给我看看。”
她没有回。她睡了。但我没有睡意。我坐在花店的地板上,背靠工作台,面前是那盆洛阳红,手心里是那个女人留下的纹路,脑子里是那个叫“明空”的女人在梦里对我无声的口型。
她在说什么?不是“明空”。这次不是。是两个字——我读出来了。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