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花店深处的那盆青龙卧墨池。那一眼里有恨,但不是恨我,是恨那盆花。他知道花没有错,错的是摆花的人。但他不敢恨那个摆花的人,因为那个人在他父亲嘴里已经被说成了一个“活神仙”。你不敢恨神仙,你只能恨神仙手里的法器。
我关上门,走到角落里,蹲在那盆青龙卧墨池前面。
“谁教你这么摆的?”我问它。
花没回答。
但我的手回答了。我的右手自己伸了出去,把花盆往左转了十五度。花朝外的方向变成了朝东南。盆朝内的位置偏移了一拳。改完之后,我的手缩了回来,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我看着调整之后的花盆,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这辈子,是更久远的、像褪色照片一样的记忆。一个女人站在花圃前,对身后的园丁说:“青龙位在东,花朝外,盆朝内。此为帝王局。局成,则人心归附。局破,则众叛亲离。”
那个女人的声音,是我的声音。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盆青龙卧墨池在新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花瓣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我不知道调整之后周海波会怎样。也许变回原来的他,也许变得更糟。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局不是我摆的。是那个女人,借我的手,摆的。
而我的手,刚刚又借我自己的意志,把它破了。
她会不会生气?她在我的身体里住了一千三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棋子,被我亲手放走了。她会不会后悔选了我?
手心的青色纹路在暗处闪了一下。不是亮,是暗——像一盏灯被关掉了。
她在说:你做得对。
第二天,我去周海波的公司移走了那盆青龙卧墨池。他当时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周总在开董事会,不方便打扰。我把花盆从东边的位置搬起来,放在门边的角落里。花朝内,盆朝外。倒置。
搬完之后,我在花盆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被压在盆底的托盘下面,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我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青龙位在东,花朝外盆朝内。此局成于无心,破于有意。无意者,天意也。”
落款是两个字。
“明空”。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周海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珠江新城的楼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盆被我移到角落的青龙卧墨池上。花瓣的深紫红色在阳光里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紫,花心的墨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明空。
那个女人早就算到了。算到了我会无心摆局,算到了我会有意破局。算到了棋子会有第一滴血,算到了我会替那滴血止血。她在我的手心里种下的不是一朵花,是一盘棋。棋盘的对面是她自己,执棋的人是我,棋子是周海波、周明远、所有被我随口说出的话改变命运的人。
而我刚刚挪动了一颗棋子的位置。不知道这一步,在她一千三百年前的棋谱里,是算准的,还是算漏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提着那盆青龙卧墨池走出周海波公司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手心的青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根扎在皮肤下面,比昨天深了一点。
地铁上,我把花盆放在脚边,靠着车厢壁闭眼。到站的时候,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看着我脚边的花盆。“这花真好看,”她说,“什么品种?”
“青龙卧墨池。”
“名字好霸气。”
“嗯。”
我提着花盆走出车厢,回头看了一眼车窗里的自己。黑头发,白棉麻外套,手里一盆深紫色的牡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开花店的普通女人。但手心的纹路在暗下来的地铁站里又开始发光了,很弱,像远方的灯塔。
明空。你到底要我用这双手,下一盘多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