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卡洛雷拉的古精灵语。
“往日不再,但是世界不会因为吾的衰弱而停止,吾需要找到方法去恢复吾的力量才能回到她们身边,亦或是…永不再见。“
她用这种几乎被遗忘的语言,写下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不愿被任何人窥探的真实想法。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灵魂中那份跨越了数个世界的孤独与决意,全部倾注在这薄薄的纸页之上。
写完这句话,她停了下来,静静地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这行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将她与山顶上那个热闹的“家“彻底隔开。回去,或者永不回去,取决于她是否能重新拾起那足以守护一切的力量。这是一个没有妥协余地的选择,是她身为“墨“、身为“薇尔“、身为“凯丽丝“那所有身份叠加在一起后,仅存的、最后的骄傲。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一年,十年,亦或是一个世纪。但她知道,从写下这句话的此刻起,她漫长而又孤独的“寻回之旅“,便已正式开始。
她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没有再写下任何东西。目的已经明确,剩下的,便是将通往目的的道路一步步铺设出来。她将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放在书桌的一角,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直到这时,腹中的饥饿感才再次强烈地涌了上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早已冰凉的便当,没有立刻去碰它。她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了窗户。
夜风比之前更凉了一些,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沉睡的小镇,投向了那座灯火辉煌的神社。她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家“里,或许还有人没有睡去。或许是酒吞童子还在和茨木童子拼酒,或许是玉藻前正在教导着年幼的羽衣狐,又或许……稻荷神正独自一人坐在那棵巨大的神木上,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夜空,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归来的人。
一想到那个银发金眸的身影,她的心脏便传来一阵微弱而又清晰的刺痛。那是愧疚,是思念,也是一份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感情。
“抱歉……“
她对着远方的灯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
她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将那片让她心绪不宁的风景彻底隔绝在外。她回到了书桌前,拿起了那份海苔便当和饭团。她没有去楼下加热,只是就着瓶装的矿泉水,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米饭已经变得干硬,海苔也有些疲软,菜肴更是冰冷油腻,但她吃得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挑剔。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她用自己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换取来的、第一份生存的证明。每一口,都在提醒着她,她正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真实地活着。
吃完便当和饭团,她将垃圾仔细地收拢进塑料袋里,准备明天一并带走处理。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倦意袭来。她没有脱下衣服,只是简单地将被褥铺开,然后躺在了佐仓诗织的床上。床铺上还残留着那个温柔女孩的气息,干净而又令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去。大脑在飞速运转,梳理着下一步的计划。
身份问题必须解决,但官方途径太慢,灰色途径风险太高。田中先生提到的那些与“非人“存在有关的“办事人员“,或许是一条线索,但需要谨慎接触。
力量的恢复更是遥遥无期。她尝试过呼唤“魔剑降临“,但毫无反应,说明常规的方式已经行不通。或许,恢复力量的关键,并不在于“如何去做“,而在于“为何而做“。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重新点燃她灵魂深处那份权能的火种。而这,无法强求。
在找到明确的线索之前,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在海风书屋里,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一边观察。将自己变成这个小镇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螺丝钉,在暗中积蓄着一切可能用得上的知识与资源。
夜,越来越深。最终,疲惫压倒了思绪,她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个夜晚,也是她第一次,在明确了目标后,安然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墨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又简单,仿佛一座精准运行的钟表。
清晨,她在旧居中醒来,用新买的洗漱用品简单梳理,吃掉前一天买好的饭团或面包。然后,她会离开那栋安静的房子,在小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慢跑。她的身影穿过薄雾笼罩的海岸,跑过空无一人的公园,步伐平稳,呼吸悠长。这具身体的体能比她预想的要差,最初几天仅仅是慢跑就会让她气喘吁吁,但她没有丝毫的急躁,只是日复一日地坚持着,用最基础的方式,一点点唤醒这具躯壳沉睡的机能。
上午的时间,她会回到旧居。她从不踏足那间属于秋绫的房间,只是在诗织的书房里,或是客厅的地毯上,进行最基础的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这些属于凡人的锻炼方式,枯燥而又乏味,但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用第一周的工资,从一家体育用品店里买回了一把最普通的练习用木剑。它很轻,没有锋刃,握在手中,与记忆里那柄承载着法则的魔剑有着天壤之别。
但当她握住木剑的那一刻,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还是苏醒了。
她会在清晨无人的海滩上,或是在旧居的后院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挥剑动作。直劈、横斩、斜撩、上挑……每一个动作,她都力求做到记忆中的完美。起初,她的手臂会酸痛,虎口会磨破,但她的眼神始终平静。她清楚地知道,权能的丧失让她无法再引动法则,但那份通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烙印在灵魂中的战斗技艺,那份属于“薇尔“的、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极致掌控力,或许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被重新唤醒。
到了下午一点,她会准时出现在海风书屋,换上那身白T恤和牛仔裤,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很快就成为了田中先生眼中最完美的员工。她话不多,但总能精准地理解客人的需求;她记忆力惊人,任何一本书的位置都过目不忘;她做事高效而又细致,无论是整理书架还是操作收银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渐渐地,书店的老顾客们也都认识了这个气质清冷、工作认真的黑发女孩。
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份工作中,暂时屏蔽了所有关于超凡、关于力量、关于过去的思考。书店成为了她新的“资料库“。在工作的间隙,她会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阅读。历史、地理、物理、生物、计算机科学……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试图弥补她作为“苏墨语“时所缺失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常识体系。
田中先生对她这种近乎饥渴的学习状态感到惊奇,却也乐见其成,甚至会主动向她推荐一些他认为不错的书籍。他依旧按时支付着她的现金工资,对于身份的问题,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慢跑、挥剑、阅读和工作中悄然流逝。墨的身体变得比刚来时更加结实,皮肤也因为晨间的锻炼而染上了一层健康的色泽。她的口袋里有了一些积蓄,足够她维持眼下这种简单而自足的生活。
她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最初的涟漪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成为了这个小镇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