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中心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陆不辞从老周那里领了整理旧档案的差事——理由是"新人总得有人干杂活"。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简默在旁边工位上头也没抬。她从来不看陆不辞干杂活,大概是觉得浪费时间。这对陆不辞来说正好:简默不看的时候,她的动作可以快一些。
档案室的空气里有纸浆腐朽的气味。这个时代大多数资料已经电子化了,但质检中心保存了一批纸质档案——属于十五年前的"过渡期",那时候情感质检刚从实验阶段进入行业化,很多记录随手写在纸上,后来没人想起来去录成电子版。老周的原话是"这些纸比你岁数都大,别弄坏了"。
陆不辞花了一个上午整理到第三排架子。大部分档案是过期的质检报告——已经失效的样本鉴定、已经关闭的调查案件、已经被遗忘的行业纠纷。她把它们按年份分类,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时带起一小撮灰尘。
然后她看到了那本目录。
它的封面上盖了一个红色的长方形印章:销毁。两个字压在泛黄的牛皮纸上,颜色已经发暗,但戳印的力道还在——用力盖下去的人大概希望这两个字能把目录里所有的内容都否定掉。
陆不辞翻开第一页。那不是质检目录,而是一份样本采集清单。抬头印着黑市机构的内部编号格式——一串她太熟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她十一岁时见过一模一样的格式,当时她自己的名字也被替换成了这样一串数字。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翻页。
几秒钟后她继续往下看。清单列出了一百多份样本的基本信息:采集编号、采集时间、情绪类型、采集对象编号。她扫过每一行——采集对象编号那一列全是数字,没有名字。但在情绪农场的语境里,编号就是名字。
第四十七行。采集对象编号:K-0331。
她认识这个编号。
她花了三年时间忘记它。那三年里她每天早上醒来都告诉自己:你不是K-0331的女儿,你是陆不辞。这个名字是十六岁那年沈砚给她起的——陆,不辞。不辞而别的不辞,永不辞别的辞。沈砚说名字是可以选的,前提是你先接受它是别人替你选的。她接受了,因为她别无选择。
但此刻在这个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她看到了K-0331。不是编号——是一行描述:样本类型"母女分离",采集场景"强制隔离",情绪纯度"87%恐惧+13%悲伤"。备注栏写着:采集对象当场出现强烈躯体反应,采集后需注射镇静剂。
她母亲的分离恐惧。被当成一种产品,标注纯度,写在销毁清单上。
陆不辞把目录翻到最后。附录页有一行手写的流转记录——这批样本没有被销毁。档案上加盖"销毁"印章后,实际以"劣质品清仓"的名义卖给了几家情感体验馆。买家列表里有一个名字:青鸟。地址在本市东郊,现在还开着。
她把目录合上,放回原处。手指离开纸面时,指尖在牛皮纸上留下了一道薄薄的水痕——地下二层的空气湿度高,很容易凝水。
她不紧不慢地走回地面。走廊灯管的嗡鸣声和来时一样。电梯的楼层屏闪烁数字的节奏也和来时一样。她路过简默的工位时,简默正戴着头环在品一份样本,闭着眼睛,左鬓的两缕白发被显示屏的蓝光映成淡灰色。她没看陆不辞。
"简老师,"陆不辞说,"我去趟卫生间。"
简默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指正以习惯性的姿势护在头环上方,像一个在喧嚣中护住耳朵的人。
陆不辞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走到洗手台前。她没有打开水龙头。
她的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按在大理石台面上,用力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