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常流程中,同事会随口问——"那份愤怒够不够味?"、"那份感动有点淡吧?"——她一句也没回。因为那些填充语在她的训练体系里不存在——训练营里判断是被存档和注释的,但感受从未被要求。感受属于"不要产生的东西"。
而简默现在问的就是这个"不产生"的东西。
"我……感动。"她生硬地补了一句。
晚了。
简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不辞从脊椎冷到头骨的话:
"你知道吗?假情绪有一个特征——当你想描述它的时候,你用的词总是别人教你的。"
陆不辞僵在椅子上。
"感动这个词——是谁教你的?是电视?是训练教材?是别人说这种情况应该觉得感动——所以你学会了把它当成正确答案?"
简默的语气很轻——不是攻击性的,是叙述性的。像一个医生在向病人翻译化验单。但正是这种不在评判的语气——让她的每一字都像一击。
"真情绪不需要学对应的词。你体验到它的时候,你会说它像什么东西——像一条旧毯子的味道,像下雨前膝盖会先疼的那种感觉,像一个你很久没见到的人忽然出现在门口时你会先手抖后抱他。你不是告诉我感动——是用你自己的感受描述它。"
她停了停。
"你用了教材上的原词。"
空气死了。
陆不辞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嘴边的弧度——那个左边浅酒窝——还在。但她自己也知道那个酒窝现在挂在一张完全不属于哪个角色的脸上。她在用"微笑"挡住自己最后一层,但她挡住的那一层——简默已经看见了。
她分不清这一刻的感觉是什么。恐惧?暴露感?某种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来的几乎像"被人照顾"的东西——但因为太陌生而让人想逃?
她听到简默的声音:"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她站起来。把那份样本资料推到陆不辞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设备。
"第三次的话,不要再说感动。你自己想一个词——不管你想到什么,哪怕是错的——下一个正确的判断不需要正确的词。"
她向门口走了一步。
"下班了。"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下陆不辞一个人。
她在那坐了很长时间。外面的灯全亮着,城市的霓虹和广告牌把夜染成了无数种颜色。广告牌上滚动的还是那句"你没去过的地方,你的心可以去"。但她的心哪也去不了——因为心从来没属于过自己。
那一晚。公寓。
陆不辞回到那个有桌、有椅、有被叠得太整齐的外套的单人公寓。她走到洗手间——唯一的镜子在那里——她站在镜子前。
左酒窝。她对着镜子里的人找那个表情。左边嘴角肌肉微微牵动。练习。
她练了很久。不是感动——她练不出感动。她练的是"看起来像感动的表情"。眉微蹙但不要皱太多(皱太多是痛苦),嘴角微弯但不要翘太高(翘太高是客套的假笑),眼睑微垂(但不能垂到像在害怕)。
她在镜前反复摆弄自己脸上那几块肌肉。累了。眼睛里开始泛酸。
她停下来。
镜子里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角的红不是表情——是眼眶太酸导致毛细血管自动扩张。水从下眼睑渗出,一滴流过颧骨,停在左边的酒窝里。
陆不辞在那一秒产生了两个互相矛盾的念头——完全同时,像两束光在干涉仪里交叉:
——这个眼泪是不是演出来的?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问出了声。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声音从她口里发出来,进入隔音墙板,传不出去——也不需要传出去。这句话不需要听到——只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