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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金石(第2页)

“七月十五、十八、廿一,三笔都记错了?”我的声音仍然温温柔柔的,和她第一次在凉亭里让我喝茶时一模一样。

鲁嬷嬷的额角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汗。她伸手去翻账册,手指沾了油腻,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亮晶晶的指印。

就在她翻账册的这片刻工夫,我身后传来一个轻声。

“这数目确实不对。”

是苏荷。我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个角度,盏底的青花缠枝莲纹在油灯下显了出来。鲁嬷嬷猛地抬起头,瞪向她。那眼神像一把剁骨刀,又冷又沉。

“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鲁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灶房掌事嬷嬷特有的狠厉。

换了一般丫鬟,这一眼已经够让她们把舌头吞回去了。可苏荷没有退。她把身侧的手从裙褶边松开,平放在台面上,食指顺着一个被油污糊住的数字轻轻划了一下。

“灶房采买的活鸡向来是养在笼子里的,”她的声调不卑不亢,“买回来当天杀几只补现,剩下的要养到后罩房的鸡笼去。”

她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添柴的小丫头,语气自然得像拉家常:“你上个月在鸡笼那边帮过忙。那些鸡一般养几天才会杀?”

那小丫头被点了名,柴都差点脱了手,结结巴巴地答道:“养……养个三五天。因为每次送来的鸡太瘦,要养肥了再杀。”

苏荷转回来,手指在账册的两笔数字间轻轻一划:“那每隔三四天入一批鸡,这批没出栏下一批又到了。但笼子是固定的,最多关二十只。”她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直直地落在鲁嬷嬷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养不下。多出来的四十几只,在哪里?”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鲁嬷嬷嘴角那块堆起的好肉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从怒转到窘,从窘转到一种阴冷,最后僵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苏荷。

苏荷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账册上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她的脸没有红,手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又站稳了的竹子。

我在前头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类似欣喜的东西——不是亲情,不是友谊,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感受,像是铸剑师在淬火时看见火舌舔过刀坯,颜色忽然从暗红变成了青蓝。她不是何淑。何淑是锋利的,锋到连自己都割伤了。而苏荷是韧的,她的刀口藏在她的沉默里,不亮出来则已,一亮出来就要见血。

鲁嬷嬷终究是老江湖。她被苏荷堵住了嘴,索性转过身对着我,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老奴模样:“大姑娘明鉴,这账是老奴记错了……七月府里各处都要贴补,其实这些鸡不是全在灶房里用的。有几只送去了针线房那边,有几只给了后罩房的婆子们。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都记成灶房采买,还望大姑娘看在太太的面子上——”

“既然是自己记错了,那就好办,”我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回头你把七月的账重新誊一份,按实际拨付的分开记。针线房的归针线房,后罩房的归后罩房。誊好了先给苏荷过目,她看过了再递到我这儿来。”看一眼身边垂手站着的苏荷,“你留在这儿,陪鲁妈妈一起把账理清楚。”

我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鲁妈妈年岁大了,你有话慢慢说。鲁妈妈伺候太太那么多年,知道体面。”

这话是说给鲁嬷嬷听的。也是说给苏荷听的。我在告诉她:我给你撑腰,但你要知道分寸。苏荷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后微微屈了一下膝。那个动作仍然有些生涩,但比上回弯腰时少了几分犹豫。

走出灶房时,日头正好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黄澄澄的光洒在甬道的青砖上,把砖缝里的残霜晒得亮晶晶的。我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方才在灶房里,苏荷说“养不下”三个字时的神情还停在我脑子里。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用最简单的算术和最平常的语气,把一桩烂账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鲁嬷嬷那种老油子,寻常丫鬟见了恨不得把脑袋塞到灶膛里,可她不怕。她甚至还拍了一下那小丫头的肩膀,指了指后院鸡笼的方向——那小丫头后来居然真的去数了数,跑回来时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被鲁嬷嬷一眼瞪了回去。可她数了。苏荷让她去她就去了。

这种自然而然让人听她话的本事,不是后天练的,是天生。

回到院子,挽翠正在廊下给画眉换水。她见我进来,放下水盂迎上来:“姑娘,可还顺利?”

“还好。”我在绣架前坐下,重新拈起针,继续绣那颗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第二十二颗石榴籽。金线在日头下亮闪闪的,针脚齐齐整整,不能歪一丝。

苏荷回来时,已经是酉时末刻。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把一本重新誊好的账册交到挽翠手里。

“跟姑娘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跟鲁嬷嬷磨了一下午的话,“七月的账都分清楚了。多出来的部分鲁嬷嬷自己认了,是私下挪去贴补她侄儿开的小饭馆了。她说愿意从月钱里扣还。”

挽翠把账册捧进来,我翻了翻。字迹端正,条目清楚,每一笔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纸面上除了墨迹,还有几处被汗水洇湿的印子——不是苏荷的汗,是鲁嬷嬷的。

她让鲁嬷嬷自己在她面前一笔一笔重写。她的心理承受力比我想的还多一点。

我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跟她说,明天继续来跟我。赵嬷嬷那头的租子账还要对。”

挽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低下头继续绣那颗永远绣不完的石榴籽。今天金线很乖,一次也没有断。

苏荷——她是真打算在这里活下来。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的人。我把针扎进绢子里,在穿针的间隙忽然想起当年在系统广场上测适配度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高亮的提示:“你的精神力评级为S。”苏荷大概也是S。

不光是精神力,还有她的逻辑、她的观察、她对细微信息的串联能力——她在灶房里用的那套推理,不是靠猜,是靠数。她进府不到十天,已经记住了后罩房有鸡笼。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在留意,留意一切看起来不起眼但用得上的细节。

这种人,在这个副本里太罕见了。而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能看见裂缝的人,才有可能走到井底,才有可能推开那扇门,才有可能——接住我不想再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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