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块布,指节发白。头又开始痛了,不是上回那种钝痛,是一种更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痛,从太阳穴往里钻。我闭上眼,试图压住那痛感。
然后我看见了第二幅画面。
不是白光,不是屏幕。是一条甬道,很窄,很暗,两边的高墙把天切成一条灰蓝的细线。甬道尽头是一道门,不是沈府的正门,不是后门,是一道我从没见过的、藏在某个角落里的角门。门不大,铁皮包着木框,上面全是锈。锈迹斑驳,像一片一片干涸的血迹。有一个人正在推那扇门。她推得很用力,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手上,手指在铁锈上刮出白印。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灌进来,很亮,亮得不像月光也不像日光,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冷冷的白光。
她回过头。
我看见了自己的脸。不对——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不是温柔娴静,不是淡然从容,而是一种拼尽一切的决绝。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口型辨认:出——去——
额头重重磕在窗棂上,我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窗外画眉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翅膀扑腾着撞在笼壁上,撞得竹笼乒乓作响。
声音太尖锐,太突然,像一把锥子从天灵盖戳进来。画眉还在扑腾,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我捂住耳朵,指缝里全是冷汗,背心湿透了,旧衫子从膝上滑落,那块布条还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隔着一层布都掐得生疼。
门被推开了。是挽翠,她大约是听见画眉的叫声和撞笼的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跑进来。她的脸被日头晒得发红,额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柄鸡毛掸子。她看看我,看看地上那件旧衫子,又看看窗外那只还在扑腾的画眉。
“姑娘——”她蹲下来,蹲在我跟前,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惶——不是看见主人不适的惊慌,是另一种更深、更真切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它叫什么。”我说。我的声音很哑,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挽翠咬了咬嘴唇。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下头去,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姑娘……那只画眉在府里好多年了。说起来也怪,每回西厢那边出事,它就叫。就跟今儿个一样。”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沈怀瑜”爬上我院门的那一夜,画眉叫了吗?在祠堂外面的铜耳坠被水泡得起珠光漆的那个清晨,在我从西厢墙根下捡起玉簪的那个午后——画眉叫了吗?
我都不记得了。不是没有发生过,是我没有去听。在沈府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那只画眉的叫声。
也许它一直都在叫。只是在等我去听。
“以前也这样叫过吗。”我的声音仍然沙哑,但已经稳住了。
挽翠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绞得指尖发白。然后她松开手,低声说:“三年前叫过一次。”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叫了以后呢。”我问。
“那回叫了以后,”挽翠的声音低了下去,“姑娘大病了一场。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寻常风寒。可奴婢记得——姑娘醒过来以后,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天,什么都不说。打那以后,姑娘就再没提过要出府的事了。”
出府。我提过要出府。
我忽然站起身。旧衫子从我膝上滑落在地,挽翠赶紧弯腰去捡。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挽翠。”
“奴婢在。”
“把竹竿上那些衣裳都收了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那件旧衫子还是叠好,放回箱子里去。”
挽翠应了一声,捧着那件旧衫子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轻声说了一句:”姑娘……那件衫子,是姑娘的。”
门合上了。
我独自站在屋里。屋外的画眉已经不叫了,院子里传来挽翠收衣裳的声音,竹竿被碰得叮咚作响,和着远处荣寿堂的钟鸣。午时的钟沉重而悠长,一声,两声,三声。那些深埋心底的寒意随着每一下撞击慢慢翻涌。
“我已经走到第二道墙了。”——这座宅子不止一道墙。沈府的墙,是围墙的墙、规矩的墙。还有第二道。飞花阁下面还有东西,那个“我”冒死找到了规则,把它缝进了我的衣裳里。她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或者被改写了。就像三年前那个大病一场之后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天的我。她消失了。就像“雪微”两个字被从簪子上刮掉。就像周婆子看见的那个女人,在一个雨夜里,走出了后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中。
而我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层被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我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端详它。它就在那里,从不遮掩,只是我从来不觉得需要去看——就像那只画眉一直都在叫,只是我从来不去听。
我不是没有记忆。记忆就在我身上。缝在衣领里,藏着褪色襟前,写在某个人的日记本里。某一个我。
我推开门。
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我不再抵抗它,而是任凭它像一颗问心珠一样在我心里滚过来,滚过去。撞到哪一块骨头上,都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要去找那些东西。我要去找到那道规则。我要做得比前面那个“我”更多。我要看看第三道墙外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