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她就把铁钩收进了袖子里。可她不知往哪里躲。二姨娘的屋子门前是一道直通的游廊,没有遮挡,跑出去就会被撞个正着。她左右张望了一眼,额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了一闪,脚下的步子已经乱了。
巡夜的婆子越走越近。
然后——
东厢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我看见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紧接着,一截小小的影子从门缝里窜了出来。是一只猫。那猫弓着背,尾巴竖得老高,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从“沈怀瑜”脚边蹿过去,绊了她一个踉跄。
“沈怀瑜”愣了一瞬,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借着这一绊顺势蹲下身,做出去捉猫的样子。
“咪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点急促,听着倒真像是在哄猫。只不过那猫根本不理她,叼着东西一溜烟窜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她蹲在地上,手里什么都没抓着,脸上的表情在巡夜婆子的灯笼光里看起来有些发懵。
“原来是二姑娘,”巡夜婆子走近了,举着灯笼往这边照了照,松下一口气来,“老奴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吓了一大跳。”
“沈怀瑜”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她用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低而稳的声音说:“嬷嬷辛苦了。我方才听见院子里有东西叫,出来一看,原来是只猫。”
巡夜婆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问了两句安,便提着灯笼往别处去了。
等那团灯笼光彻底消失在了甬道尽头,“沈怀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她的后背靠在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了半寸。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额上全是冷汗。
她没有再试图去撬那道锁。
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悄然回到了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门合上了,窗纸上的人影晃了一晃,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灯也熄了。
院子归于寂静。
我从栀子花丛后转出来,举起挽翠手里的灯笼,往西头走去。走到二姨娘屋子的门前,停了脚。蹲下身,借着灯笼光去看那把锁。
锁眼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是方才那截铁钩留下的。除此之外,锁完好无损。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铜锁。铜面很凉,入手是那种年深日久的、浸透了露水的凉,像是握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锁上刻着如意云头纹,做工很细致,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样式。
二十年前。
我在嘴里滚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发现一件事。
二姨娘死了多少年了?
我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我从来就没有“记住”过。似乎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放过一件东西,又把它拿走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告诉我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我伸手去摸时,却什么也摸不到。
就像今早在抱厦里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我知道她存在过,可她的脸、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我已经模糊了。她在抱厦里哭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只是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我站起身,举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上中天,云散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甬道的青砖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纹照得分明。我踩着那些裂纹往前走,一步一步,裙摆拖在身后,发出踩雪似的窸窣声。
走到月洞门时,挽翠忽然开口了。
“姑娘……”
我侧头看她。灯笼光底下,挽翠的脸皱着,嘴张了又合,像是在斟酌字句。半晌,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那只猫——”
“什么猫?”
“就是刚才那只猫。”挽翠的眉头拧成一团,“咱们府里没有养猫。老太太嫌猫叫春烦心,早就叫人把府里的猫都打出去了。”
我没接话。
挽翠又说:“奴婢在府里三年,从来没在后宅见过一只猫。”
我继续往前走。灯笼光在我脚下晃出一小圈明黄,把青砖照得发暖。可我走在这圈光里,只觉四周的黑暗比平时又浓了几分。
回到院子,挽翠替我打水净面。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把发髻拆散,长发落在肩上。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温柔娴静,带着一日的疲惫以后反而多了些恬淡。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彼此打量。
“姑娘今儿个不安生。”挽翠忽然说。
我抬眼。
“奴婢瞧得出来,”她把梳子放下,拿起一支银簪将我的头发松松绾了,“姑娘平日不爱去西厢的。今晚绕了那么大一圈,倒是头一遭。”
“你倒是会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