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孟瓷瞳孔骤缩。
这是周世宗柴荣为柴窑御瓷题的诗。而这枚瓷片的釉色,正是传说中的“柴窑天青”。
“这对瓷洗,原是我谢家祖传之物。”谢允之声音低沉下去,“二十年前,谢家蒙难,祖父将瓷洗一分为二,一半交予我父,一半托付给他的至交——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当时的江宁织造,孟文澜。”
孟瓷浑身一震。
孟文澜——那是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的名字。
“你母亲,是孟家的女儿。”谢允之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她与我父亲,自幼定有婚约。但后来谢家出事,孟家为避祸,单方面毁了婚约,将你母亲……送入了苏家为妾。”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我父亲为此,终身未娶。他临终前,将这片瓷片交给我,说若有朝一日,能寻到另一半瓷片,便是寻到了孟家后人。他嘱我,若孟家后人安好,便不必相认,以免招惹祸端。但若他们落难——”
他抬眼,直视孟瓷。
“必倾力相护,以全旧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落在拼合的两片瓷上,流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
孟瓷站在那里,握着那片滚烫的瓷,听着这段从未听闻的过往,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烧起来。
原来如此。
生母为何会有这枚瓷片。
为何临终前,让她去京城寻谢大人。
为何谢允之会出现在江宁,会一次次相助。
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这答案背后,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是两个家族的沉浮,是一段被埋葬的婚约,和一场延续至今的、无声的守望。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帮我,是为履行你父亲的诺言。”
“是,也不是。”谢允之将两片瓷片分开,将他那片收回袖中,看着她,“初见时,我确是为诺言而来。但后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危险。”
他向前一步,靠近她,低头,看着她眼中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孟瓷,你选的这条路,不好走。苏家不会罢休,周延礼不会罢休,甚至这江宁、这京城,无数你看不见的手,都可能成为你的阻碍。你确定,要走到底?”
孟瓷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瓷,冰冷,坚硬,锋利。
“我确定。”
谢允之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玩味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欣赏的亮光。
“好。”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那么,谢允之,愿为姑娘手中之剑。”
“此去一路,山高水险,谢某——”
他抬眼,眼中映着最后的天光,和孟瓷沉静的倒影。
“奉陪到底。”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