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她抽出一张纸,提笔疾书,“茶行这三月的账,有三处疑点。”
沈青河凑近看。纸上字迹清秀,条分缕析:
“其一,七月廿三,进货‘武夷岩茶’五十斤,单价二两,总百两。但同日出货‘岩茶’三十斤,单价三两,应收九十两。账面记七十两,差二十两。出货契在此,收货方是‘刘记酒楼’,可查证。
其二,八月初九,收江西茶商现银二百两,账面记‘预付秋茶款’。但秋茶进货契是八月十五才签,预付何来?且这笔现银未入银流水册,单独记在草账夹页。
其三,”孟瓷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库存簿记‘洞庭碧螺春’余二十斤,但我去后面库房看了,实际不足十五斤。这五斤差额,三月内分六次以‘损耗’名义销账,但……”她抬起眼,“碧螺春储在锡罐,置于阴凉阁楼,何来如此损耗?”
沈青河脸色渐渐变了。
他抓起那张纸,又翻看孟瓷标注的账页,手开始发抖:“这……老周在我家八年……”
“未必是周先生。”孟瓷声音平静,“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手脚做得隐蔽,但时日一长,必有破绽。二哥不妨想想,这三月里,茶行还有谁常接触银钱货物?谁有库房钥匙?谁与那江西茶商、刘记酒楼相熟?”
沈青河跌坐在椅中,额角渗出冷汗。
茶行不大,伙计统共六人。管账的老周,看库的老吴,跑堂的两个小伙计,还有一个专司煮茶待客的茶博士,再就是他这个少东家。钥匙有三把,他、老周、老吴各一。
“老吴……”他喃喃,“老吴的儿子上月娶亲,排场不小……我还封了十两红包……”
“先去库房。”孟瓷起身。
茶行库房在后院小楼,阴凉干燥。孟瓷让沈青河取来秤,将标着“碧螺春”的锡罐一罐罐称过。二十斤的定额,实重十四斤七两。
“缺的不是五斤,”孟瓷盯着秤星,“是五斤三两。而且——”
她打开一罐,指尖捻起几片茶叶,对着光细看:“这不是上等碧螺春。叶片粗老,白毫稀少,是陈年旧茶掺了炒青。真的碧螺春,该是‘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花香果味,鲜爽生津’。这个,”她将茶叶放回,“只占‘螺旋形’一样。”
沈青河脸色铁青:“我每月亲自验货……”
“验的是表面那层。”孟瓷盖好罐子,“底下做了夹层。这种手法,需里应外合。送货的、接货的、验货的、记账的,至少要两人串通。”
她话音未落,前堂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喊:“沈二爷在不在?你们沈记卖的是什么黑心茶!”
沈青河与孟瓷对视一眼,快步走出。
前堂里,一个穿着绸缎衣裳、满脸通红的胖子正拍着柜台,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柜台上摊着一包茶叶,旁边是摔碎的茶壶,茶水溅了一地。
“赵掌柜?”沈青河认出来人,是城西酒楼“醉仙居”的东家,“您这是……”
“我这是来讨公道!”赵掌柜唾沫横飞,“上月从你这儿买了二十斤‘云雾毛尖’,说是今年新茶!结果呢?我宴请知府衙门的师爷,一泡开——各位都看看!”
他抓起一把茶叶,撒在柜台上。叶片暗绿无光,其中混着不少茶梗碎末。
“这他娘是陈茶!还是发过霉的陈茶!师爷当场拂袖而去,我醉仙居的脸往哪搁?!”赵掌柜一把揪住沈青河的衣领,“今天不赔我五百两银子,我砸了你这黑店!”
沈青河想辩解,赵掌柜身后的家丁已开始推搡货架。茶罐摇晃,眼看就要砸下来——
“赵掌柜。”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孟瓷从后堂走出,手里端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三个白瓷杯。她步履平稳,走到柜台前,将托盘轻轻放下。
“天燥火大,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她倒了一杯,茶水澄黄清亮,热气袅袅。奇异的茶香弥漫开来,清雅中带着山野气息,让暴戾的空气都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