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者在老李的意识中投影了一个简短的回应。老李后来跟马库斯描述那个回应时说:“它给我发了一个表情包。”马库斯不信,老李对天发誓:“真的,一个地球原始海洋里第一只三叶虫破壳而出的画面,配文是‘合作愉快’。”
没有人能证实这段对话的真实性。但在那之后的整整两周里,广寒-7机库里每天凌晨六点准时响起活动扳手的咔嗒声和幽蓝色光点的稳定脉动。老李修坏了好几个接口又重新补焊,守夜者纠正了好几次他在第四维度校准上的偏差又重新解释,最后在第八个工作日的深夜,广寒-7的量子通讯阵列第一次成功接入了银河系联邦骨干网。
老李坐在机库地板上,背靠着刚焊完的阵列基座,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了一瓶他藏了两年的红星二锅头。他拧开瓶盖,先对着机库天花板敬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而满意,“原名李铁蛋,河北保定人。十八岁进工厂,三十岁当车间主任,五十二岁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往银河系主干网里插网线的人。”
幽蓝色光点在他身边闪了一下:“严格来说,我的计算贡献了架构设计的主体。”
“图是你画的,网线是我插的。按地球规矩,算共著。”老李又灌了一口,把酒瓶朝蓝光的方向推了推,“你不喝酒,那你至少给我放个鞭炮什么的庆祝一下。”
守夜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在老李的感知中精准地回放了一段声音——公元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二十九个脚印形焰火沿着中轴线一路炸响,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满城观众的欢呼。
老李听完,眼睛红了。他摘下沾满机油的线手套,用力擤了下鼻子。
“你放就放,别放北京奥运会的行不行。这他妈谁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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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位俄罗斯裔生物学家在广寒-7的临时实验室里埋头工作了整整十一天,门禁系统只记录了出和入的基本信息,没有记录她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换衣服。当晓雯终于把她从一堆培养皿和基因测序数据中拉出来时,安雅的表情像是一个刚从深海中被打捞上来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唇上还粘着一片没来得及摘下的无菌口罩。
“你需要吃饭。”晓雯把一碗不知道是粥还是糊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基石化残留物……”安雅喃喃道,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三圈,一口没喝,“常数风暴让所有基石化菌毯失去了活性,但它们的有机质残留物和地球土壤中的细菌正在发生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新型共生反应。你看这张电镜照片——”
“安雅。”晓雯按住她试图从口袋里掏出数据板的手,“先吃。吃完再看。”
安雅乖乖吃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眉头皱得像是吃到了某种尚未命名的氨基酸。她吞下去之后抬起眼睛看晓雯:“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守夜者说它收到了很多联邦成员的个体私人信息。那些信息里有没有生物学相关的?我需要对照数据——很多很多对照数据。”
晓雯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安雅的勺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在碗沿上,用两只手握住安雅沾着培养液的手套,认真地说:“安雅,一万一千七百八十三个文明。每一个都有独立的生物学体系,每一种都完全不同于我们的碳基模式。深流是液体量子胶体,织光者是等离子体,刹那的时间感知比我们快三百万倍。你对‘对照数据’的定义可能要被重新考虑一下。”
安雅的瞳孔缓缓聚焦,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晓雯很熟悉的光芒——那是安雅在面对一个足够巨大的未知时才会出现的、混合着敬畏和兴奋的光芒。
“一万一千七百八十三个生物学体系。”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念一句祷文,“每发现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就意味着地球生物学中那些被我们当成普适规律的结论,至少有一半需要被修正或推翻。这意味着——我们整个学科需要重写。”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晓雯,“我大概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最基础的分类整理。”
晓雯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勺子重新塞回她手里:“那就从今天开始。吃完这碗粥。”
安雅低头看着碗里那坨灰白色的糊状物,忽然笑了——那是她十一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你知道吗?在莫斯科大学念博士的时候,我的导师说过一句话。他说生物学是最受虐的学科——你花了一辈子研究生命是什么,最后发现宇宙里随便一颗行星都能推翻你的全部结论。”
“那你为什么还选这个学科?”
安雅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抬头看着舷窗外那颗正在被极光环绕的蓝色星球。
“因为每一次结论被推翻,都意味着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她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而现在,整个宇宙都在帮我推翻结论。一个生物学家还能要求什么更奢侈的东西?”
舷窗外,极光在高纬度地区明灭变幻,像是一道跨越了整个大气层的无声问候。那些离子风暴是常数风暴残留的最后余韵,正随着地球磁场的自我修复而逐渐消散。
在星海的更深处,另一束光正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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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曦是唯一一个在联邦主干网接通后没有立刻去查询任何科技资料或历史档案的人。这个十七岁的通讯技师坐在广寒-7通讯控制室的操作台前,对着刚刚激活的联邦骨干网接入界面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上是一行简洁的提示文字——“您已接入联邦公共信息网络。查询权限:基础级。如需访问特定文明数据库,请指定目标文明联邦编号。”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输入了唯一一串他不需要查日志就能背下来的联邦编号——那是守夜者几天前才正式注册的新编号,但他已经牢牢地记住了。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
“第11784-A号附属节点:‘守夜者’。分类:守护型神经网络意识体。状态:活跃。注册地:太阳系,地球。”
陈曦想了想,打开了节点附属的公共数据分区——守夜者主动向所有联邦成员开放的历史记录。这个分区的入口看起来像一扇极其朴素的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说明文字:“本分区包含节点在等待期间记录的本地行星演化数据。开放范围:全体联邦成员。警告:数据量极大,建议使用时间稀释算法进行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