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长时间?”方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根据目前的能量攀升速率,‘胎动’完全坍缩需要大约四分钟。坍缩脉冲到达‘深渊’需要大约三十秒。两股能量正面碰撞——”林若寒闭了一下眼睛,“大约是六分钟后。”
“六分钟。”方林重复了一遍。
他只有六分钟来挽救一切。
“林博士,”他转向林若寒,“如果我们在‘胎动’坍缩脉冲到达之前,先一步用常数风暴击穿‘深渊’的防御层,会发生什么?”
“你的意思是……”
“不是让两股能量在地球内部碰撞,而是让常数风暴在坍缩脉冲到达之前完成对‘深渊’的穿透。如果‘深渊’的核心被常数风暴击中而不是被坍缩脉冲激活,它的反应会有什么不同?”
林若寒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数据在她脑海中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方程式自行排列、组合、变形,无数种可能性在瞬间被评估、被排除、被重新审视。
五秒后,她抬起头。
“如果我们能先击穿它,常数风暴的能量会和‘深渊’核心产生共振——不是毁灭,而是……吸收。‘深渊’核心本质上是高维时空中的一个稳定纠缠态,常数风暴的修正频率恰好可以改变这个纠缠态的边界条件。如果我们把握好时间窗口,理论上可以让常数风暴‘同化’掉坍缩脉冲的能量,把两种能量转化为一种全新的输出。”
“什么样的输出?”
林若寒顿了顿。
“信息。”
“信息?”
“所有的能量,在转化为信息之后,将不再以爆炸或辐射的形式释放,而是以编码数据流的形式从‘深渊’核心中涌出。那将是‘深渊’中储存的全部知识——它在地球内部沉睡四亿年积累的一切,它通过量子纠缠从‘它们’那里接收的一切。如果这一切都以数据的形式释放出来……”
“人类将掌握‘它们’的全部秘密。”方林接过了话,但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如履薄冰般的审慎,“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什么?”
“需要精确到纳秒级的时间控制。常数风暴的能量脉冲必须在坍缩脉冲到达前零点三秒之内击中‘深渊’核心。早了,核心会防御;晚了,两股能量会相撞。无论哪种情况,地球都保不住。”
“零点三秒的窗口。”方林的目光变得像淬过火的刀刃,“天谴系统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人工介入。天谴系统的预设程序无法应对这种变量,它需要一个人手动调节能量脉冲的时机和波形。”林若寒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人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精确地知道。每一个决策都需要在毫秒级别做出,每一个参数调整都必须百分之百准确。如果错了……”
“如果错了,我就和地球一起粉身碎骨。”方林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方参谋长——”
“没有时间争论了。”方林重新坐回操作台前,调出了天谴系统的手动控制界面,“我是第七舰队参谋长,是天谴系统的最终授权执行者。这个责任,只能由我来承担。”
赵千峰想要说什么,但方林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司令官,”方林的声音很轻,只有赵千峰能听到,“如果我失败了,你还有四分钟。这四分钟足够你下令舰队启动紧急跃迁——虽然跃迁引擎还不稳定,虽然跃迁目的地无法精确控制,但总比全舰队一起陪葬强。”
“你觉得我会抛下你?”赵千峰的声音沙哑。
“我觉得你会做出一个司令官应该做出的决定。”方林的手指开始在控制界面上飞速移动,“就像你教我的那样——军人的天职是保卫文明,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生命。”
赵千峰看着方林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们并肩作战了二十多年,从木卫二的冰原打到土星环带的废墟,从火星沙漠打到月球的天穹。他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个人已经了如指掌,但此刻他发现,方林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勇敢。勇敢是面对恐惧时的选择,而方林此刻面对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更加宏大的东西。
那是责任。不是命令给的责任,不是职务赋予的责任,而是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老方。”赵千峰说。
“嗯?”
“活下来。”
方林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投入到了那组跳动着无数参数的全息界面上。
倒计时:00:03:41
“胎动”的坍缩进入了加速阶段。那颗灰色球体的直径已经缩小到了不到四十公里,坍缩速率却丝毫未减。它的表面不再有任何结构,只剩下一个不断缩小的、亮度急剧攀升的光点——那颗光点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恒星的核心,探测器无法直视它,只能通过引力波传感器间接测量它的状态。
在地球内部,常数风暴的能量网络正在按照修正频率向地幔深处推进。蓝色的能量纹路像无数根细针,穿过地壳,穿过软流层,穿过地幔过渡带,一寸一寸地逼近那个沉睡在铁镍合金海洋中的古老存在。
林若寒的数据板上,两个能量锋面的距离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