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药力漫入经脉,情咒相连的疲惫与心底积攒无尽的痛苦交织缠绕,压得九离心神俱疲。连日来日日亲手伤害挚爱之人,日夜承受内心煎熬,再加上同脉灵力衰败带来的浑身酸软,她终究撑不住,靠着谢临渊的肩头缓缓沉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意识坠入无边幻境,周身昆仑仙雾尽数散去,刺骨寒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清新山林气息。
九离茫然地睁开双眼,入目不再是精致温润的昆仑殿宇,而是青丘境内云雾缭绕的幽静山谷,草木青翠,繁花遍地,是她年少时最常驻足的地方。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身躯,身上早已没有了纵横交错的伤痕,经脉通畅顺滑,一身狐力饱满充沛,再也没有半分衰败虚弱之感。眉心那枚生死相依的情人咒印记,也悄无声息消失不见,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一切伤痛,一切煎熬,一切被逼无奈的算计与伤害,全都荡然无存。
她怔在原地,心头满是茫然与错愕,恍惚之间才猛然惊醒——她竟顺着沉沉梦魇,跌回了许久许久之前,一切故事尚未开始的最初时光。
彼时,她还未曾奉狐王旨意前去接近谢临渊,还未曾为了夺取混沌珠刻意靠近讨好,未曾与他历经患难情深,未曾身受酷刑满身伤痕,更没有被逼着日日下药,亲手一点点耗尽他的修为,缔结那道捆住二人一生的生死情咒。
世间所有的悲剧,所有的两难抉择,所有撕心裂肺的遗憾,全都还未曾发生。
晚风轻轻拂过林间花枝,一道清冷绝尘的白衣身影,正独自静立在山谷云海之畔,负手而立,眉目淡漠疏离,周身仙气凛然,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正是年少初见时的谢临渊。
那时的他依旧孤傲清冷,独居昆仑不问世事,手握混沌珠一身无上神力,风华绝代,无人敢轻易靠近,眼底没有后来的温柔宠溺,没有满心牵挂,更没有为情所困的疲惫与憔悴,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上古仙尊。
望着这一幕久违又熟悉的画面,九离站在原地,脚步瞬间僵住,眼眶毫无预兆地骤然泛红。
前世往后所有的苦楚尽数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狐王的阴狠算计,狐崖之上惨无人道的折磨,被逼无奈亲手下药的愧疚,情咒相连日日同受痛苦的煎熬,看着挚爱之人日渐虚弱憔悴的心疼,还有最后早已定下的同生共死的决绝……一幕幕,一桩桩,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明明只是一场重回初见的旧梦,却让她尝尽了往后半生所有的心酸绝望。
若是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从未相识,从未动心,从未入局,是不是所有的悲剧就都可以尽数改写?
若是当初她没有听从狐王的命令前来接近他,没有带着目的刻意靠近,没有搅动这场风云纷争,他依旧可以安然守在昆仑墟,手握至宝逍遥度日,一辈子无忧无虑,不会卷入朝堂阴谋,不会结识满身风雨的自己,更不会落得灵力散尽、性命堪忧的凄惨下场。
而她,也依旧可以安稳留在青丘,陪着妹妹九笙平安度日,远离权谋纷争,远离爱恨纠葛,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没有相爱相守的甜蜜,却也没有往后痛彻心扉的离别与伤害。
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砸落在青草之上。
前世她拼尽一切想要护他周全,到头来却沦为伤害他最狠的那个人;她一心想要护住至亲妹妹,却深陷棋局无法脱身;她以命缔结情咒想要生死相依,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一步步走向衰败陨落。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难以弥补的遗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远处的谢临渊似是察觉到林间动静,缓缓回过身来,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澄澈淡然,不带一丝情愫,仅仅只是陌生人一般淡淡的打量,没有偏爱,没有温柔,更没有后来深入骨髓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