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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凤（第2页）

她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唤了声娘，而后转身合上了门。

从青溪镇回来后没过几天，赵七安排去京城的两个线人送回了第一批消息。贺敏中确实在谢家做事，名义上是谢家外庄的清客，实则负责谢家在江南的部分灰色产业衔接。半个月前，贺敏中曾向谢家总管建议派人来梁州重新梳理丝市渠道，理由是梁州原有的“中间人”即将退出市场。所谓的中间人就是柳家，而即将退出市场，显然是柳家已经无可挽回。

第二个情报让沈锦书眉头微锁。柳明轩并没有跟随柳家主力撤出梁州，他留了下来，独自住进梁州城北一处柳家旧宅中，整日闭门不出。赵七的人本想往里探，但发现有人已经在替他守门——两个身手利落的陌生护院。沈锦书不得不将各项事务的安全级别再提升一档：田九的护卫队加严对所有仓库的夜巡，负责送信的线人全部更换新的身份凭证和接头暗号。

这种带着警惕的平静持续了几天，商盟日常的运转并未受到干扰。百布巷成衣工坊又扩招了一批女工，田三娘把新招的女工分成三组，每组安排一个老手带着，从最基本的走针开始教起。黑板上写满了新学徒的名字，这些女人从前不是给人浆洗衣裳就是帮厨娘打下手，如今坐在操作台前专注地对着针脚，手里捏着的布片边缘渐渐变得整齐利落。

孙娘子的云锦绣坊也接到了京城那边的回信。年前送去的春款样衣在京城贵妇圈里反响极好，有位老主顾一口气订了六套夏装和两套秋装，老主顾在信里还写了句话——如今京里有人穿，就有人问，问了，就都往梁州方向看。

云锦绣坊代售架上顺势摆出了江南商盟旗下成衣的新款样衣，而新竹仓此后又增建了两排库房，新增的库位几乎被入盟商户预约一空。钱老三用桐油把新增库房地面刷了一层又一层，坐在库房门口拿草帽扇着风，声音里全是酣畅的沙哑：“六姑娘，这仓再扩下去，咱们就得把南门那片地全盘下来了。”

沈锦书站在新竹仓外看着护墙外青山如黛，心里却异常清醒。梁州这一局差不多已告收束，接下来更棘手的战场注定在京城。顾衍之在信里说得很明白——“这边有些事情需要重新洗牌”。她是商盟的实际掌舵者，是皇商沈家的唯一继承人，这条路迟早都得走过去。

当天深夜，沈锦书在布衣坊二楼铺开一张新地图，不是梁州，而是京城。

京城九门、六部衙门、各大世家的宅邸分布、主要钱庄和商号的所在、巡夜人的暗线联络点，所有她前世记忆中关于京城的一切，都被她用炭条和细笔一一标注在地图上。她在谢家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黑色三角，在礼部旁边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三叔”。她又在地图右下角的空白处画了一只鸟，鸟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头却朝着正北方。

赵七送夜宵进来，看见她对着地图出神，小声道：“六姑娘，你又在画图。这张图比梁州那张大了好多。”

“梁州只是起点。”沈锦书接过热豆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图正中央那座被三重宫墙环绕的城池上，声音轻而笃定，“京城才是终点。”

又过了两日，顾衍之的第二封回信由巡夜人内部驿传送到梁州。依然是不过一页纸，寥寥数语。柳家在京城那批铁锭的接收人查实了，收货方全部指向谢家暗中控制的一处外庄仓库。巡夜人已将物证封存归档，余下的事需等沈锦书进京之后面谈。末尾他加了一行字——“届时会有人来接应你。”

沈锦书将信收进荷包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旁边那枚小小的铜符。铜符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上面刻着的那个“巡”字，已经被她摩挲得微微泛光。

六月末梁州城入了伏，天气热得像蒸笼。沈锦书将商盟常务交给了吴老板坐镇主持，日常调度由王有财、田九和孙娘子各司其职，三叔沈继祖虽然人在京城，但他留在沈家的管事也可以协助处理一些与官面上的衔接。所有账目都已做成双份，一份存新竹仓，一份由周嬷嬷锁进老太爷后院书房的老铁柜里。

出发前夜，沈锦书回了沈家老宅与沈万川告别。老太爷坐在前廊下，老樟树的浓荫将半张脸遮在暗处，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连续走上小半个时辰。

“你放心去，”沈万川慢慢说，“家里我替你守着。”

沈锦书跪下来给祖父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每一次都结实而沉稳。站起身时碧痕送上来一个旧的靛蓝包袱，里面是从林家老宅带回来的母亲遗物和那枚她保存了许久的铜符。她接过包袱，又朝老太爷深深鞠了一躬。

出梁州那天，梁州码头上站满了人。

宋老伯从三合镇骑了两个时辰的骡子赶来，手里拎着一竹篮早上刚摘的鲜茧；周老爹把斗笠按在胸前，站在人群前排频频擦眼角；钱老三带着染坊几个徒弟从南门工地跑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桐油点子，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朝马上喊了句路上小心。田三娘从百布巷带了一整匹新染的青布，说给六姑娘裁件新衣裳进京穿。孙娘子把一双亲手做的绣鞋塞进沈锦书行李里，低声说了句走了就别回头，梁州有我们。吴老板、廖老板的管事、郑老板从湖州派来的快马代表，以及江南商盟的一百多户盟员代表，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岸边，形成了一道压过岸边浪沫的队伍。

王有财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牵着一匹他从驿站精选出来的黄骠马，马背上配的是新竹仓仓库里专门腾出来的一副好鞍具。他把缰绳交到沈锦书手上，粗粝的手指在马辔扣上紧了紧，说了句：“六姑娘，京城不比梁州，但你说过你要去，我们都信你能站住脚。这马是老田挑的腿脚最好的，缰绳软硬合适，跑远程不伤手。”

沈锦书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赵七背着一只大包袱跟在她后面也上了骡子，几个随行的护卫和两个田九挑出来的暗线一起依次上马往后靠了靠。

她勒住马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自己两世为之倾尽心力的土地。码头上那面商盟的鸦青色盟旗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人群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那些来自不同巷子、不同行当的男人和女人，那些曾跪在地上被人压价、如今昂首站在这里的人，全都用一种笃定而信赖的目光看着她，没有一个脸上有怀疑。

她扬起马鞭指向正北，双腿轻轻一夹马肚。

马蹄踏过梁州城外的青石板官道，溅起碎碎的尘烟。身后，码头上那面鸦青色的盟旗在夏日晨风中猎猎舒卷，将梁州城最后的几声骡马铃响与亲邻嘱托一起拢进翻滚的江流里。

前方，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