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书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问他:“赵七,你觉得柳家现在最怕什么?”
赵七想了想,说:“怕商盟做大。”
“不对。”沈锦书站起身,拉开窗帘让薄薄的晨光照进来,“柳家最怕的不是商盟本身。他们怕的是有朝一日,所有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散户都学会按规矩联起手来。他们怕的不是某一个对手,而是一整个能让弱小者站起来的规矩。”
赵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几天之后,百布巷成衣样板间里迎来了田三娘招工以来最忙碌的一个整月。过年前的样衣在客户的接连催促中一件件交了出去,新一批从松江运来的细棉布提前被推进了裁剪区,女人们站在操作台前麻利地分料、比画纸样,黑板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长长的正字标记。堆积在后院的老式染色桶在钱老三带着徒弟连夜看护下被逐只清洗翻新,以便从下一旬起开始小批量试染加厚的春料。
与此同时,码头那边柳家存放暗货的临时点被田九的人用最安静的办法摸了一遍。除已运走的部分外,还剩下几十袋堆在后棚里的旧皮料没有搬动。田九估测按其袋上积灰及仓板痕迹判断,至少已放置了两个多月且已全部生虫、掉毛严重,属于柳家在没找到买家时实在不想要的滞销品,扔在那里是为掩人耳目。
沈锦书听完田九的话,眼神从手边的账本抬起来,落在他手边那小块随手捡回来的皮料样本上。皮子已经脆得可以撕开。“这批皮料柳家自己都不敢卖,说明他们的品控源头早就出了问题。去把宋老伯和周老爹那边的春茧质检标准拿过来,我们再加一条皮料品质检定,专门针对现在市面上还在流通的柳家存货。”
田九咧了咧嘴:“你这是把他们最后的脸皮也剥了。”
沈锦书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没有接话。对她来说,这不是报复,只是彻底清扫。柳家能从梁州市场彻底退出去,是她计划中第一页的最后一行。下一页的标题已经写好——京城。
信寄出去十天之后,顾衍之的回信到了。信封上的火漆比上一次多了一个朱红色的“巡”字密押,拆开信笺,仅一页纸,抬头没有称呼,落款没有署名。信中说:京城西城一处私仓秘密存放着一批从梁州方向偷运而来的铁锭,经查其运单和实际运输路线的记录与梁州这边完全对不上。这批货接收人在案发当天就已经弃仓离去,仓库的租契登记中查到一个沈锦书熟悉的名字——柳崇文的内侄全权签章。
顾衍之在那行字末尾另起两行。第一行是:物证与本官归档封存。第二行是:这边有些事情需要重新洗牌。
沈锦书把信纸折好收进荷包里,和那枚铜符放在一起。案子有了硬物证,三叔那边也从户部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息。柳家申报跨省商业路条的几处备案最近连续被户部抽中要求补交源头□□,补不上的部分正在被列进严重观察名单。三叔在信中措辞依然克制,只说他“听说”梁州的事情让京城一些人在年后的几场家宴上绕开了柳家的话题。沈锦书看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风向变了。一个京城世家在交际场合被人绕开话题,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加速坠落,没人愿意替坠落的东西接盘。
三月的梁州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落在布衣坊檐下的青石板上,轻轻敲出碎碎的声响。沈锦书坐在二楼窗边,手里翻着商盟最新一季的入盟申请名单。名单比去年底厚了近一倍。松江、苏州、湖州和周边一些小地方的中小商户通过各种渠道递交了入盟意向,有些是以前跟着柳家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主顾。梁州码头的春茧新货在烘干房里冒着热气,王有财带着几个新招的年轻学徒在库房里点数,其中一个学徒抓起一把茧子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回头喊了一声:“掌柜的,这批茧子比上一批还匀!”王有财在他旁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两粒茧子,拍了拍灰放进竹匾里,嘴上不客气地催他动作快些,眼里却是遮不住的得意。
赵七站在楼梯口小声问她:“六姑娘,柳家那边听说连最后两间生丝铺面也关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往京城那边走了?”
沈锦书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那条往京城方向延伸的官道。雨幕中官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远远近近的骡马车轮声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前世她以囚车压过这条路走向刑场,这一世她要骑着马带着一整张网,从梁州一路铺过去。
“再等等。”她说。
一场春雨从午后淅淅沥沥下到了深夜,沈家大宅后罩房里,贺氏披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坐在铜镜前。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小碟没怎么动的糕点和一只空了底的茶壶。翠屏站在她身后用铜簪子拨了拨灯芯,火苗忽地闪了一下,照得她眼角已经无法遮掩的细纹格外清晰。窗外雨声绵长而烦人,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小纸条。纸条是柳家那位心腹管事托人夹在厨房送菜篮子夹层里送进来的,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京城的事发作了,徐良被正法了,沈锦书手里有完整账簿,柳家不日将撤出梁州,你自己保重。
贺氏把纸条翻过来又覆过去,心里盘算着自己埋在沈家的那几根老桩子如今是否还靠得住。徐良已经被正法,柳家也要撤了,翠屏上一次去西城打听还是好几天前,回来就只说商盟又在招新人,连她们后巷里洗衣服的曹家嫂子如今都去了百布巷做工。
烛火在她手边微微跳了一下,翠屏小声问要不要再去找一趟柳家的人。贺氏摇了摇头,把头转回去看向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里的话。“现在是咱们得靠自己在沈家站稳了。”
窗外雨声绵密,罩住了后院里那些见不得亮的心思,也罩住了这座老宅上空沉沉欲坠的旧时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