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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人(第2页)

“摸过。”

“查出什么了?”

“他们用的身份文牒是京城巡夜人联合外围线人常用的那套假籍贯,”沈锦书抬起视线直视顾衍之,“抬头格式和印章水纹跟顾大人刚才那份勘合文书背后补充细则使用的纸张水印完全一致。”

顾衍之手边的茶盏被推开了半寸。他沉默的时间里,厢房里只有炭火轻轻炸响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扫过老槐枯枝的呜咽。

“姑娘的眼力令人意外。”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和,眼神却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它是一种重新校准了评估坐标后,从审视者转向博弈者的深沉注视。

“先不谈这些。”沈锦书把案上冷掉的茶推到旁边,从随身布袋里抽出另一份东西,那是她从徐良在铁匠铺藏匿的假账中专门拆出来的一组原页,用油纸包了放在桌上展开。纸张泛着旧尘,朱砂注脚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仍然刺目,“徐良伪造沈家通敌假账,这批假账的模板、格式和禁运物资清单的排列顺序,与北方边境前年破获的那桩走私军马案中使用的伪证体例几乎完全一致。走私军马案是由京城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会审的,卷宗在巡夜人的档案中必然存有副本。我不需要顾大人把卷宗调出来给我看,我只想问一件事——那桩案子的幕后势力,是不是也在你们巡夜人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顾衍之的面上仍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他的左手从桌面移到膝上,指节轻轻弯下了一个角度。这个细微的动作上一世沈锦书见过一次,是他被对手触及了关键要害时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他本人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片刻之后他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只比刚才略低了一度:“走私军马案的卷宗确实在巡夜人归档卷内。那桩案子是柳家京中管事和北境将领联手做的,柳家赚了钱,将领拿了军马回扣。案子最终被压下去,是因为替罪羊够多,真正的主事人却一直没能直接定罪。沈六姑娘手里那批假账若真出自同一模板,说明柳家在梁州也在复制同一套手法。这件事你说的没错。”

“柳家在梁州贩卖禁运物资的账我已经全部整理归档,随时可以提交给巡夜人作为证据。”

顾衍之将勘合文书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厢房门口。院中的老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在风里吃力地抖了抖,细细的雪屑顺着风飘到他肩头。他缓缓转回身来,面上那股沉静的审视已经散去大半,留了几分说不清是尊重还是警惕的专注:“沈六姑娘,你我之间还差一局棋。不过不是现在。梁州的事情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明日我就启程回京。你手里那些假账,望你收好。它们将来能兑换的,远不止一个柳家。”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极小的铜符放在桌上。铜符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一道复杂的凹槽水纹,属于巡夜人正式暗线信物。他用两指按住铜符轻轻推到沈锦书面前,没有再留任何客套的临别赠言,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转身踏进院子里的漫天大雪中。

沈锦书将那枚铜符捏在指间翻过来细看,凹槽水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这跟她前世上断头台那天,刽子手从她衣领里搜出来扔在地上的那个铜符一模一样。前世她没有信他,那枚铜符她藏在领子里藏了三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一夜他是唯一一个对她说“走”的人。

这一世她要把这枚铜符攥紧在手里,攥到它成为她打穿这重天命的最后一颗钉子。

赵七从门外探进头来,正要开口就看见桌上那枚铜符,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护身符。”沈锦书将铜符收进随身的荷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炭灰,“走吧,回去。商盟还有一堆事要做。”

赵七挠挠头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路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时忍不住问:“六姑娘,那个顾大人看着不像坏人。你怎么好像对他没什么好脸?”

“我对他够好脸了。”沈锦书头也不回地踩着积雪往外走去,步履快而稳。赵七小跑着跟上去,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凌乱的印记。

回到布衣坊之后,沈锦书没有歇,而是将自己关在二楼,将三本假账连同徐良在码头被捕前携带的那些残页全部摊在桌上,按时间线和所属商路逐条重新归类。她将一切与北境贸易有关的条目全部摘抄到同一本新册子里,每一笔假账旁边都用细头小楷注明真实贸易记录的原件存档位置和验证方式。册子抄完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将册子封好,盖上商盟的骑缝章,又让赵七连夜送去城东官驿,赶在顾衍之明日启程之前交到他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但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被敲门声叫醒。

吴老板披着一身雪花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歉然的笑意,拱手便说不该这时候来叨扰,实在是遇到了棘手的事。苏州那一头的绸缎批发渠道年前接了一个大单,对方自称是江南制造局下属的织造坊采购,拿出来的订单体量极大,条件也极其优厚,但要求整批货物在合同中不标注实际货主。吴记号自己不做这种遮遮掩掩的买卖,但对方暗示如果不接单,制造局后续的其他供应商评选也会受影响。

“制造局几时开始放下架子不签实名了?”沈锦书将订单草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几个被故意模糊的条款空白处,“良家商户供货历来要求货主实名、批号可追溯,吴记号三代史全部可查。这批货要是真进了制造局仓库,入库名册上肯定有经手人签章。对方不敢签,无非两个原因,要么东西来路不明,要么对方根本不是制造局的人却想用制造局的名头来压价骗货。你让他明天再派人来,就在云锦绣坊先看现货,看了货再往下谈别的,你什么都不要答应。”

吴老板连连点头告辞离去。他走后不到片刻,王有财又顶着风雪跑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也不轻松。三合镇那边有两家新蚕种户被一个外地商行以高价预定了全部春茧,对方付了一半定金就走了,连地址都没留清楚。蚕农去城里一打听根本没有那家商行的任何消息,钱拿在手里心里却发慌。

“定金是真的银子还是票据假的?”

“是真的现银。”

“那就不慌。”沈锦书拿起那两户蚕农的供货底账翻了翻,“让宋老伯走一趟,当面把两家的蚕种品相和春季产能记录核一遍,带着他们一起去商盟报备。这笔定金进了梁州的地界,只要蚕农和货源不出问题,后续不怕。”她说完蘸笔做好备注,将其归档在春茧专项备用金的预留名册里。

王有财走后,窗外雪渐渐停了,远处的码头号子声已经沉寂。赵七跑上来送了一碗热豆浆,默默放在桌上没有催她喝。她对着那份厚册与铺开的地图,把今夜的事一件件在脑里排好顺序,之后吹了灯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夜很静,只有老屋木梁被寒气冻得偶尔咯吱响,她睡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顾衍之留的那枚铜符。

第二天一早,梁州城内似乎忽然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几间不太起眼的旧茶肆在雪后挂出了翻修的木牌,码头附近巷子里也多了好些自称是过路商队的脚夫。赵七分两路让人盯梢,一路是原先回春堂周边的旧线,另一路是从田九那边调过来腿脚最利落的生脸孔。

沈锦书的判断很简单。顾衍之此行表面上只是公事问询,可他亲自来了,就等于在梁州城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巡夜人过境的地方,各方势力的暗线都会探头看一看发生了什么。这几天进入梁州的新人,有些是巡夜人自己留下的外围,有些是谢家和其他京城势力被刺激之后放出来探风的。但不管是谁的人,任何一个在梁州地盘上不守规矩的,她都会用商盟的规矩和本地商路的路权让他知道这不是他能随便乱跑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王有财在码头货栈那边遇见一个自称是江南织造坊代理商的男人在跟布商们套近乎,言谈间反复探问布衣坊和商盟的内部结构。王有财装作没听见,背身翻着账本心里全记了下来。

沈锦书听完王有财的讲述之后,摊开码头简易木匣里那些新标签。她把标签按人头分别归类,在墙上那张越画越密的图形上又新添了三枚灰色圆点。做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整张图,田九靠在前窗框上喝茶暖手,忽然说了句粗直话:“六姑娘,咱们这间铺子哪天拉出去,怕是比梁州最大的钱庄还稳当。”

“我要的不仅仅是稳当。”沈锦书将炭条放下来,轻轻拍掉掌心的灰。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赵七从一个外人的眼神里读出了那沉默所覆盖的尽头——她要让这里成为一个任何力量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存在,无论是柳家、谢家还是任何一个远在京城的旧势力,想要伸手掐死梁州的希望,就得面对整张网反弹回去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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