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这个女主过分谨慎 > 账房(第2页)

账房(第2页)

沈锦书的眉头微微一拢。刘婆子在沈家厨房做了七八年,平时安分守己,不是那种会偷东西的人。她让赵七把刘婆子带到偏厅,支开了其他人,亲自审问。刘婆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哭着说自己不是想偷东西,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孙子病了大半个月,请了三个大夫开了七八副药都不见好。后来听人说城里有家新开的回春堂专治小儿疑难杂症,药到病除,但那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凶得很,不给穷人看病,非要先交五两银子的诊金才肯让人进门。她攒了几个月也才攒下不到二两,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动了歪心思。

“回春堂?”沈锦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前世在梁州城住了那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回春堂。小儿专科、天价诊金、最近新开,这些特征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直觉上的警觉。一个专治小儿疑难杂症的大夫如果真有那么高的医术,他完全可以靠口碑养活自己,无需把诊金定到五两银子这种离谱的价格。除非他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治病,而是筛选。用高额诊金筛掉普通病人,只留下那些拿得出钱的富户,而富户的孩子生了病,家人会不计代价地提供任何大夫要求的信息,包括他们不想被外人知道的隐私。

“那家回春堂,开了多久?”沈锦书问道。

“大概……大概半个月。”刘婆子抽抽噎噎地回答,“就在城隍庙旁边那条街上。”

沈锦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赵七把刘婆子先带下去安置,等明天一早再做处理。她自己则回到房中,打开地图找到城隍庙的位置,在那条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她隐约觉得这间回春堂的出现和柳家从京城调来的护院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显现的关联。半个月前开业,正好是柳家那两个京城护院抵达梁州的时间前后。梁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件反常的事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出现在同一个区域,她不相信那是巧合。

次日清晨,沈锦书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素色衣袍,把头发挽成已婚妇人常梳的圆髻,用一块旧帕子包了两包药材,扮作替主家跑腿的仆妇模样,独自去了城隍庙街。回春堂的门脸比附近几家药铺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烫金招牌,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短打的伙计。那两个伙计虽然穿着药铺学徒的衣服,但站姿和眼神完全不像常年抓药的人,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不看病患只看行人,那种冷硬警惕的目光她在前世见过的巡夜人身上看到过太多次。那不是药铺伙计该有的眼神,那是军士或者暗探的眼神。

她没有试图进门,而是绕到了后巷。后巷里堆着几只装满药渣的竹筐,她蹲下来拨开最上面一层新鲜的药渣翻了翻,里面除了常见的小儿退热药材之外,还混着几味不该出现在儿科药方里的东西。曼陀罗壳、洋金花籽,这两味药都是麻沸散的原料,剂量稍重就会让人精神恍惚、口齿迟钝,剂量再多一点可以致命。一个小儿专科的药铺,煎药居然用这些成分,她后脊无声地滚过一道凉意。

回到布衣坊后,沈锦书立刻把赵七叫到二楼,让他在外围线人中紧急抽调三个最机灵的,从今天开始分三班盯住回春堂的前门和后巷,不跟踪不拦截不对话,只做一件简单的事。记录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带着孩子进去又哭着出来的那种。

安排完盯梢任务之后她坐回桌边,拿过钱老三送来的本月账本开始审核。账本还没翻完一页,楼梯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田九的侄子小石头跑上来,呼吸还没喘匀就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王有财的丝行印记,但封口是用指甲草草掐死的,显然写得极其匆忙。

拆开一看,只有两行字。柳家向各大绣庄发函要求抵制沈家供应的生丝,同时将市场生丝收购价压低了整整三成,低于大多数散户的成本线。几大丝商为求自保纷纷停止向散户采购,三合镇数户蚕农的生丝一夜之间没了买主,大批鲜茧滞留在蚕匾上无人收购。

沈锦书放下信纸,将手指压在桌面上静止了一息。

柳家终于动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暗桩渗透,这是一次正面发动的价格绞杀。柳崇文根本没有耐心继续在暗地里磨刀子,直接动用柳家在梁州丝市的垄断地位以毁灭性的降价来掐断她刚刚搭建起来的供应链。散户供应商扛不住价格倒挂,不出半个月就会自己贱卖或破产,她之前签的所有供货契约都将因为成本倒挂变成一堆废纸。这是一记釜底抽薪的杀招,精准、狠辣、干脆利落。

沈锦书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三圈。然后她重新坐下来,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孙娘子,让她把手中所有可用的流动资金全部集中到一个单独账户,随时待命。第二封写给田九,让他明天一早带骡队到三合镇待命,准备接收一批紧急转运的货物。第三封写给王有财,让他通知所有散户供应商,明日起所有生丝暂不卖给任何外部买家,统一送到布衣坊指定的仓库集中储存,仓储费用全部由布衣坊垫付,供货商的损失部分用她之前从柳家赔银中预留的风险准备金先行补偿。

柳家赌的是她吃不下这么多货。

可她手里有三千两赔银,加上云锦绣坊的预售款和百布巷成衣回款,她的流动资金池目前足以撑过至少一个半月的价格冬天。而对面的柳家不一样。柳家如今正在毛皮市场以高杠杆大规模囤货,那是她亲手诱导柳明轩去做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柳家此刻账面两大窟窿并存的压力。一个在毛皮上冻着几十万两,一个在生丝市场强行压价收割,两头都是往外掏钱的买卖。柳崇文以为她在第三层,以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散户联盟头目,扛不住他一次全面绞杀。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的现金流已经脆弱到了经不起任何一场风吹草动的程度。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沈锦书写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发白。她吹灭灯推开窗,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街面上早起摊贩生炉子的炭味和远处码头传来的船工号子。她揉了揉眉心,喝掉桌上那碗早已冷透的白水,然后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推门下楼。

布衣坊一楼的大通铺上几个值夜的伙计睡得正香,她没有惊动他们,独自走过货架上堆满布匹、蚕茧和药材样品的通道,推开后院的木门。王有财已经等在那里了,脚边放着两个麻袋,里面装着昨夜从散户那边紧急收回来的第一批生丝样本。他的眼里全是血丝,衣服上的露水还没干,显然赶了一夜的路。

“沈姑娘,”王有财哑着嗓子说,“三合镇那边已经通知到了,周老爹带头同意暂不出货。”

“告诉他们,最多半个月。”沈锦书接过麻袋掂了掂分量,抬头看向远处渐渐被朝霞染红的天际,“半个月之后,柳家自己就会撑不住。到那时候,他们现在压得有多狠,将来翻的代价就有多大。”

而与此同时,梁州城另一头的柳家大宅里,柳崇文正坐在书房的紫檀大案后面,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信是他安插在码头的一个眼线送来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沈锦书的那间杂货铺子,最近几天进出的散户供货商人次已经超过了四十个。他们每天抬着大包小包的货物走进去又抬出来,门口的骡车从早排到晚没有断过,大部分是熟面孔,也有一些从来没见过的新人。整条西城巷子里的邻居都在议论,说那个不起眼的杂货铺背后有个姓沈的女东家,用现银收货从不赊欠也不压价,语气好得像是在跟邻居谈买卖,但做起事来又快又狠,今天谈定的事情明天一早货就能送到码头装船。眼下整个梁州城的小商贩都在往西城跑。

柳崇文两鬓斑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捏着信纸的右手微微收拢,纸面在指腹下皱出了细密的纹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决定,毛皮囤货暂不加仓,先观望北境那边的局势变化再定进退。第二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把沈锦书这个名字列入柳家情报网的最高优先级监控名单,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他坐在这间装满了名贵瓷器与紫檀家具的书房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不安。令他不安的不是沈锦书手里握有多少银子,而是她从被退婚到清退暗桩到拉拢散户再到如今硬扛价格绞杀,每一步都比他预判的速度快上一截。他活了六十三年,在商场上从来都是比对手快半步,可这一次他碰到了一个永远比他快一步的人。

书房里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在烧焦的灯芯上熄灭。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将他笼在中央,与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恰好反了一个方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柳家的价格绞杀持续升级。生丝价格被一路压低到了成本线的五成以下,大量中小丝商纷纷关门歇业,连几家之前一直咬牙观望的散户也开始动摇。柳家采购行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求收的丝商踏平,那些曾经跟着沈锦书签过供货契约的小商户们如今面临着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要么毁约卖给柳家,虽然价格低但至少能回笼一部分本钱,要么继续跟着沈锦书扛,相信她说的“半个月之后柳家会撑不住”是真的。

沈锦书没有要求任何人强行站队。她只是让王有财挨个上门带去同样一句话:“你扛不住的货我帮你收,你撑不住的人我帮你养,你等不及的银子我帮你垫。但有一个条件,你得好好活着,等柳家垮掉的那一天,你还在,你的生意就还在。”

这句话在散户商贩之间迅速传开了。它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和慷慨激昂的情绪煽动,却在每一个被柳家压弯了腰的小商人心里砸出了一个清晰到无法忽视的印象——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不是施舍,不是利用,而是一起等天亮。

一周之后,王有财递上来的账本显示,布衣坊旗下签约散户的流失率不到两成。这是一个让所有观察这场商战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数字,包括柳崇文自己。

同一天傍晚,沈锦书站在布衣坊二楼的窗口,手里捏着刚刚从回春堂外围线人那边送来的第三份观察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个她预料之中却又不希望看到的细节。回春堂每收治一个富户的孩子,坐堂大夫都会在诊病过程中详细询问孩子的饮食起居、上学路线、日常接触的下人和玩伴。这些问题表面上是医家望闻问切的常规操作,但放在一个用麻沸散给儿童煎药的黑诊所身上,就变成了一套极其精密的情报采集流程。富户的孩子身边的下人知道主家的多少秘密,那些秘密经过孩子的嘴传给大夫,大夫再写成纸条递给后门接应的人,最后纸条的去向指向了城东柳家别院的位置。

沈锦书放下记录,拿起一根炭条在回春堂和柳家别院之间画了一条笔直的连线。

她的网终于兜住了第一条大鱼。

与此同时,沈府后罩房中,贺氏披着一件半旧的织锦褙子坐在灯下,听着翠屏婆子汇报这几天打探来的消息。当她听到“百布巷那些翻新旧衣的女人如今都在替六姑娘做活”的时候,手里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忽然被针尖刺破了指尖。她把出血的指头慢慢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是腥甜的,眼睛却在烛光下慢慢眯了起来。

一百个不起眼的旧衣女人加上几十个码头贩夫走卒,平时谁都不会多看这些人一眼,可她们每天从梁州城的每一条街巷经过,听到的、看到的、记下来的东西,比沈府和柳家加起来养的那些探子还要多。沈锦书把这些人拢在手里不是在做什么小本生意,她是在织一张情报网,一张连她贺氏都差点没有察觉的网。

“去告诉柳家的人,”贺氏抽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珠,烛影在她脸上跳动,将她嘴角那丝铁锈味的弧度照得一明一暗,“就说我说的。他们那家回春堂,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