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会做衣裳?”
“一匹布从织机上下来的损耗是多少,翻新一件旧衣比做一件新衣省多少工时,我都知道。”沈锦书将夹袄放回竹匾抬起头来直视田三娘的眼睛,“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买衣裳。”
田三娘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干手上的泡沫,沉默地打量着沈锦书。百布巷的女人见惯了各路人,有钱来定制翻新衣的富家小姐也是有的,但像沈锦书这样能一口说出收腰走窄几分、针距密几寸的年轻姑娘,她还是头一回碰到。她想了想,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朝屋里努了努嘴:“进来说。”
田三娘的家只有两间房,外屋堆满了旧衣和布料,里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她在桌子上清出一块位置让沈锦书坐,又从炉子上倒了碗白水递过来。沈锦书没有嫌水碗的边沿有茶垢,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了她的来意。
她要和百布巷的女人们合作一所成衣加工作坊。材料由她提供,渠道由她打通,百布巷的人负责裁剪缝纫,工资按件结算,中午管一顿饱饭,每月歇两天。
田三娘听得很认真,听到工资管饭月歇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马上答应。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出了女人们最担心的两件事。一是沈家是大商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纸契约变卦,她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小门小户根本告不起;二是百布巷离城中心远,以前也有人找她们做过活,答应得天花乱坠,最后不是拖工资就是挑剔做工找借口扣钱。
沈锦书听完之后做了两个动作。她从袖子里取出第一份契约,上面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刚才说的条件全部写了下来,末尾留了名字和指印的位置。然后她又拿出了第二份,那是与云锦绣坊孙娘子签的成衣代销意向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她作为供货方与下游销售方的合作框架。田三娘虽然读书不多,但常年在市面上打交道,识字也有几百个,她把两张纸凑在一起对着看了两遍,确认沈锦书不是空口无凭之后,眼睛里最后一丝戒备也消了下去。
“那午饭管不管饱?”她问这话的口气已经松弛下来,斜眼瞟着沈锦书。
“管饱。白米饭,一荤一素,逢年过节包顿饺子。”
“干了。”
田三娘拍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招呼各家女人停下手里的活来听新东家说话。她那嗓子像一把铜锣,在百布巷窄窄的巷道上空回响了很久。
从百布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午。沈锦书拢了拢被风吹松的发髻,与赵七一前一后走在入城的主路上。路两侧的铺子都已开门迎客,人声渐渐稠密起来,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街角扯着嗓子吆喝,几个背着书箱的学童冲散了路旁水缸边的一群麻雀。
赵七跟在沈锦书身后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六姑娘,老奴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二太太私底下在跟柳家通气,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事捅给老太爷?”
“捅给老太爷之后呢?”沈锦书的声音很轻,但步伐没有放缓,“老太爷会训她一顿,让她安分几天。几天之后呢?贺氏还是贺氏,柳家还是柳家,什么都不会改变。”
赵七皱了皱眉,步伐慢了一拍。
“让人安分,不如让人没有不安分的余地。”沈锦书说,“我现在做的事,不是在跟二太太斗气。我要做的是一张网,一张让她和柳家都拔不掉的网。”
赵七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这网可能比姑娘想得还大。码头那边今天有个新来的脚夫,是老宋头介绍过来的,说是愿意做外围线人。他说城南柳家别院最近换了守卫,原先那两个护院被调走了,换了两个从京城来的。”
沈锦书的脚步终于停了一瞬。
她站在街边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将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圈。柳家从京城调护院来梁州,不可能只是为了看管一间别院。京城来的人必定有京城的任务,而柳家在京城的根系并不深,调动京城人手意味着这件事的推动者可能不是柳家自身,而是柳家在京城依附的更大势力。那个势力,就是谢家。
前世的谢家,就是那个站在柳家背后、不动声色地推动整盘棋局的庞然大物。柳家出面当刀,谢家幕后收网,沈家覆灭之后柳家分到了一部分商路份额,但真正吃下大头的是谢家掌控的北方商帮。而沈锦书要在这一世翻盘,她需要面对的远不止柳家这一个敌人。
“那两个护院,让田九的人盯一下。”沈锦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压着掌心那道不易察觉的旧伤,“只盯不跟,不要靠近。多留意外来货队和夜间出入的人。如果真的跟谢家有关,两三天内一定会有动静。”
赵七点了头,转身回码头的方向走去。
沈锦书独自回了沈家。进门的时候她看见贺氏身边的人在门廊拐角处一闪而逝,她没有理会,径直回到后院关上房门,将袖中那两份新签的契约平铺在桌上,又取出木盒里那份名单重新审视了一遍,提笔在一旁的空白纸面上画出了目前她所掌握的全部关系网图。
布衣坊的外围线人分布在西城码头、百布巷、三合镇蚕农和云锦绣坊一带,合计三十余人,分为三个信息层级,自上而下构成了一张传递高效、密级分明的情报链。实体商业网络已经覆盖生丝供应、缫丝加工、染色作坊、成衣制作四个关键环节,形成的产业链可以在五天之内完成从蚕茧到绣品的全流程转化。沈家内部她已经掌控了南货铺子和北境货栈的部分监督权,清除了两名贪腐管事,震慑了一批摇摆分子,暗桩监控名单所列对象在她的情报网覆盖下开始向她持续输送柳家的内部信息。
而这一切,柳家和贺氏知道的部分大概还不到三成。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优势,也是她最脆弱的窗口期。一旦柳家意识到她的布局规模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姑娘的小打小闹”,她将要面临的就不再是翠屏婆子这种级别的刺探,而是柳家和谢家联手发动的一场降维打击。
她必须在窗口关闭之前跑赢时间。
沈锦书站起身将窗子推开半扇,望向外面的夜色。老宅的飞檐上挂着一弯冷月,瓦缝间的枯草在风里簌簌抖动。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灰色的野猫,在月光下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沈锦书关上窗户,回到桌边继续写字。
她知道她的敌人已经醒了。而她的网,才刚刚开始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