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只有十二匹。”沈锦书说,“余下的三匹,三天后交货。”
孙娘子想了想,点了头,当场就让账房取了银票过来。沈锦书没有接,让账房先生直接交给等在门外的王有财。王有财接过银票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发抖,那张薄薄的桑皮纸在他粗粝的指腹下不堪重负地颤动着。他盯着银票上的数额看了好久,呼吸从急促一点点压回到平稳。
孙娘子送沈锦书出门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多余的话:“沈六姑娘,你放着沈家那么大的商号不帮忙,跑来替一个小供应商跑腿?图什么?”
沈锦书在秋风里站住脚步,日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十六岁的影子拉得很长。
“图他欠我一个人情。”她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别人欠你的人情。”
孙娘子听了这句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少女,总觉得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十六岁该有的内容,却又听不出任何违和感。
回到王有财的丝行,屋里那股中药味还在,但空气似乎轻了一些。王有财将银票小心翼翼地压在算盘底下,然后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沈锦书,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粗粝,但仍然带着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刚才不接那张银票,是故意的。”
沈锦书没否认。
银票不经过她的手,直接由买方付给王有财。这意味着在这场交易里,他才是看得见摸得着收益的那一方,而她只是一个中间人。这种安排对王有财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安全感——她不是来盘剥他的,她确实是在帮他把货卖出去。
“我的诚意你已经看到了。”沈锦书说,“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长期合作。”
王有财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咧了咧嘴。
那不是一个纯粹的笑,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自嘲的、死马当活马医之后被迫做出选择时的表情。他在这个码头上见过太多精明的人,唯独没见过精明到让人心甘情愿被利用的。
“姑娘,”王有财说,“你不只是来帮我卖丝的吧。”
沈锦书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止。”她说,“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生丝供应商,我需要很多个。不只是生丝,还有蚕茧、染料、织机、物流、仓储。我需要一条完整的供应链,而你是这条链子上的第一环。”
王有财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件事。”沈锦书说,“让梁州城的商人们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这个答案让王有财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在商场上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梁州城的商业命脉被沈家和柳家两大商号牢牢掌控着,上游的货源和下游的渠道都被锁死在两家手中,小商户们只能在夹缝里捡拾残羹冷炙。有人试过抱团,有人试过自立门户,全都以破产和血本无归告终。而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他的屋子里,用一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平静语调,告诉他她要造第二条路。
换做一天以前,他会觉得这是疯子说的话。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的银票还是新的,太阳还没有落下,那个叫孙娘子的绣庄老板娘还在等着三天后的下一批货。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眼前这个姑娘说的话也许不只是说说而已。
王有财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算盘底下重新摸出那张银票打开来看了看。然后他将银票对折,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抬头看着沈锦书。眼眶里什么都没有,气息却重新沉了下去,沉到足以为人开路的那一步。
“姑娘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干。”
从码头回到沈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锦书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周嬷嬷捧着一碗热牛乳走进来,脸上堆着不知道该不该笑的表情。
“姑娘,今儿在码头跑了一整天,连顿正经饭都没吃。那王有财的丝行里连口干净水都没有,姑娘也不嫌脏。”
“我不嫌。”沈锦书接过牛乳喝了一口,“嬷嬷,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老奴知道。”周嬷嬷压低声音,“可姑娘,那个姓王的瞧着虽然老实,到底不是沈家的人。姑娘背地里跟他做生意,万一被二太太那边知道了……”
“她知道是迟早的事。”沈锦书放下碗,拿起梳子继续梳头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安静的脸和被灯火拉得柔和的下颌线,“我要的不是她不发现,而是她发现了也拿我没办法。”
周嬷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有财就带着合同来找沈锦书了。
这份合作契约是沈锦书头天晚上拟好的,条款简洁明了。王有财的生丝货源全部由沈锦书独家代理,出货价格由沈锦书负责谈判,利润按三七分成,沈锦书得三成,王有财得七成。合作期限暂定为一年,期满后双方均可自由选择续约或解约。
王有财看了合同只问了一句:“三成,会不会太少了?”
“这三成不是从你口袋里掏的,是从多卖出来的利润里分。”沈锦书拿过合同,用一根炭条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简单的利润曲线,“你以前卖给散户,每匹丝赚五钱银子,一年卖一百匹,刨去成本到手五十两。我帮你对接大户,每匹丝能赚九钱,一年卖三百匹,你到手一百八十九两。我拿三成是八十一两,你多挣的银子是你以前一年收入的将近三倍。你觉得少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