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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四十岁的孕妇(第3页)

“不是还没放假吗。”

“调休。攒了三天。我想回来抱弟弟。”

符婉丽把手机屏幕对着怀里的张蒙。张蒙睡得很沉,不知道哥哥在屏幕那头看着他。赵念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睫毛挺长的,快赶上我了。然后挂了。

张威从前屋走进来,把她手里的空奶瓶接过去,换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符婉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赵念要回来。”

“我知道。他上周跟我说了。”

“他先跟你说的?”

“他说想给弟弟带一个礼物,问我弟弟缺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他说那就带他自己拼的模型。”

符婉丽把杯子放下。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她想起赵念小时候,每周从北京回来,在车站举着袖子让她看。现在他比她高了,声音比她沉了,会先打电话问弟弟缺什么了。他把袖子放下去了。

张蒙满月那天,符婉丽在花店门口摆了几把椅子。王慧珍带着周小米和周小吉来了,龚楠带着知舟知鱼,陈欣蝶带着望舒。孩子们在花店里外跑来跑去,把插好的花碰歪了,符婉丽说没关系,碰歪了也是好看的。知鱼蹲在婴儿车旁边,用手指戳张念的手掌心。张念攥住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就松开了。知鱼说他的手好小。望舒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比你画的那只猫的爪子还小。知鱼想了想,说那我下次画猫的时候,把爪子画成他的手。

龚楠带来了陆知行炖的汤。保温桶拧开,山药排骨的味道涌出来。符婉丽喝了一口,说比周远炖的淡一点。王慧珍说周远放盐有数,陆知行放盐也有数。符婉丽说你们家做饭放多少盐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龚楠想了想,说是。符婉丽笑了。

陈欣蝶坐在符婉丽旁边,看着花店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望舒正在看知舟怎么把拼图碎片按颜色分类,知舟拼得很认真。周小米在给张威的女儿讲法医课上新学的知识,小姑娘听得眼睛越来越大。周小吉蹲在婴儿车旁边,把张蒙掉出来的奶嘴捡起来,在开水里烫了烫,重新放回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法跟周远一模一样。

“你现在还觉得掺在一起会炸吗。”陈欣蝶问。

符婉丽看着婴儿车里的张念。张念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吊着的干花。那是符婉丽自己晒的满天星,用麻绳扎成一束,倒挂在灯上。

“钱还是分开的。他的房贷他还,我的花店我管。但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会把奶粉冲好放在温奶器里。晚上回来会把奶瓶洗了放进消毒柜。他女儿会把弟弟的尿不湿从储物间搬到婴儿床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张蒙的小被子掖了掖。

“我以前觉得,不掺在一起是因为不信任。后来发现不是。是因为我们都摔过。摔过的人,知道什么东西容易碎。易碎的东西,就分开装。但分开装不代表不在一起。他的手在我的花泥上,我的洋桔梗在他家的花瓶里。”

陈欣蝶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青色的槐树叶,边缘的褶皱已经被体温熨平了,叶脉还是清晰的。她放在符婉丽手心里。

“这是王慧珍和我在小区里捡的。那片枯的在她那里,青的在我这里。现在给你。”

符婉丽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小块被叠压出的褶皱,但还活着。

“修过的叶子,也会留下印子。但还能长。”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

傍晚,客人散了。孩子们被各自接走。花店里只剩下符婉丽、张威、张念和张威的女儿。张威在收拾椅子,他女儿在把碰歪的花重新插好。她的手指很灵巧,插花的姿势跟符婉丽一模一样——先比一下高度,斜剪一刀,插进去,退后看一眼,再调整。符婉丽没有教过她。她看会的。

张蒙在婴儿车里睡着了。符婉丽把他抱起来,放在花店后面的小床上。床单是赵念小时候用过的,洗得发白了,棉布软软的。张蒙躺在上面,手举到耳朵旁边,手指微微蜷着。符婉丽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边缘掖了掖,发现上面有一小块褪色的污渍——是赵念小时候吐奶留下的,洗了这么多年,还没洗掉。

张威从门口探进头来。前屋的灯关了,花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洋桔梗、向日葵、满天星、康乃馨。白天被碰歪的那些,被他女儿重新插好了,站在花瓶里,微微歪着脑袋。

“回家。”张威说。

符婉丽站起来。张蒙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出来,把门掩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小床的栏杆上。

走到前屋的时候,她看见收银台上放着那盒新的速溶咖啡。今天拆了三条。她早上拆了一条,下午王慧珍拆了一条,龚楠拆了一条。空了的包装条并排放在咖啡盒旁边,三条,整整齐齐的。她把空包装条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出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验孕棒的空盒子,张威的户口本,赵念送的笔。她把空包装条放进去,关上抽屉。东西越攒越多了。

张威推着婴儿车走在前面,他女儿跟在旁边,手搭在婴儿车扶手上。符婉丽锁好花店的门,转过身。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叠在一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的家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那时候她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早上冲咖啡,上午剪花枝,下午给花艺教室的学生上课,傍晚把张蒙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喂奶。晚上张威洗奶瓶,女儿写作业,她把赵念小时候的床单铺平。床单上那块褪色的吐奶渍还在,张蒙的吐奶渍又会印上去。印子叠着印子。

不是炸。是叠着。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立秋的夜风凉了,但花店里透出来的光暖着。收银台上那盒新拆的咖啡,还剩大半盒。明天早上她会再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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