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坐在护士站,看着走廊尽头的灯。那盏灯老是闪,报修了很多次也没修好。我坐在那里,听着监护仪的声音。有的病人心跳快了,有的慢了,有的血压掉下去了。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它们连在一起。”
他把手放在胸口。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的心跳是我自己的。他们的是他们的。我能做的就是在引流量升上去的时候,把引流管调整一下。能调整就调整,调整不了就等着。等它自己降下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两部关着的手机。
“但我还是想看。忍不住。”
龚楠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我今天下午买海螺的时候,一直在想探方的土样。碳十四结果如果不对,整个报告都要重写。中期评审就在下个月。我想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买了这个海螺。”
她把海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挨着两部手机。海螺的裂纹在台灯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带着裂纹长的东西,比较硬。”龚楠说。
陆知行看着那个海螺。裂纹从壳口延伸到螺顶,像一道缝合线。不是后来缝合的,是它自己一边裂一边长,长成这样了。
“你那个三床的病人。”龚楠说,“他也在带着裂纹长。”
陆知行没有回答。他把海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海螺很轻,壳面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明天我们回去。”他说。
“机票是后天的。”
“改签。”
龚楠拿起手机,开机,打了航空公司的电话。改签完了又关机。陆知行也关机。两部手机重新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第五天早上,他们坐早班飞机回去。飞机落地的时候,陆知行打开手机,护士长的消息弹出来。三床引流量降下来了。他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龚楠也开了机,实验室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碳十四结果出来了,数据正常。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行李提取处,看着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行李箱还没有出来。陆知行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们这趟旅行,一共关了大概七十二个小时的手机。中间我开机了三次。你开机了一次。”
“你数了。”
“数了。”
传送带把他们的行李箱送过来了。陆知行伸手拎下来。行李箱的轮子落到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下次。”龚楠说。
“嗯。”
“下次关九十六个小时。你开机不超过两次,我不开机。”
陆知行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龚楠跟在他旁边。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云缝里漏出一束光,照在停机坪上。
“行。”陆知行说。
走到出口的时候,龚楠停下来。
“那个海螺,我放你包里了。”
陆知行低头翻了翻包,把海螺掏出来。裂纹在机场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带着裂纹长的东西。”他说。
“嗯。”
“像咱们。”
龚楠把海螺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自己口袋里。然后她伸手,把陆知行衬衫领子上翻着的那一角翻下来,压平。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法跟王慧珍叠衣服时一样,认认真真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走了。”她说。
两个人走出机场。外面的云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龚楠坐进后座,陆知行坐在她旁边。出租车开动了。龚楠把手放在座椅上,掌心朝上。陆知行把手放上去,掌心朝下。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空的,但手心是热的。
出租车开上机场高速。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阳光越来越多。龚楠口袋里的海螺硌着她的大腿。裂纹那边朝外,硌得有一点疼。但疼得很好。
她想起知鱼画的那幅画。猫今天没有捡石头。猫陪狗趴在太阳底下。石头够了。猫也是。
海螺在口袋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着。一边裂一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