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
“看多了就会了。”望舒头也不抬。
陈欣蝶把自己的视频剪完,导出,上传。望舒做完作业,凑过来看弹幕。两个人靠在一起,屏幕的光照在两张脸上。弹幕飘过去,有人说“这个转场绝了”。望舒弯了一下嘴角。陈欣蝶没有戳破。
临睡前,望舒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陈欣蝶站在客厅。望舒的房间门从来不上锁。不是陈欣蝶不让,是望舒自己不要。她说锁了门,万一妈妈晚上想找什么东西找不到。陈欣蝶说这是我们的家你的房间你想锁就锁。望舒说我知道,但我不想。
后来反而是陈欣蝶控诉她。“你能不能回你自己房间待一会儿。”
望舒靠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看新番。“不要。”
“你每天看着我,我没有自己的空间了。”
“你的空间在那里。”望舒指了指陈欣蝶的电脑桌,“我从来不碰你剪辑的文件夹。你的cp视频我也不会偷偷看,除非你让我看。”
陈欣蝶说:“那你现在回你自己房间。”
“不要。我的房间没有你。”
陈欣蝶不说话了。望舒的脚搭在茶几上,跟她的脚并排。两双毛绒袜子,一双粉的一双灰的。上次超市买一送一,这次是满减凑单。
王慧珍有一次来家里吃饭,看见陈欣蝶电脑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视频剪辑的快捷键。便签的背面,是望舒的字:“妈妈,这个转场用叠化,别用淡出。淡出像结束,叠化像回忆。”王慧珍看完把便签贴回去,在饭桌上问陈欣蝶,你现在还相信你磕的那些是真的吗。
“当然不信。都是假的。”
“假的为什么那么喜欢。”
陈欣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望舒碗里。望舒正在剥虾,手指上沾着虾壳的碎片。
“不知道。”陈欣蝶说,“我只知道这让我很快乐。我活了半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骗自己。快乐就是快乐,不用给它找理由。”
“我以前觉得,快乐是需要资格的。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负的责负完了,剩下的时间才能快乐。后来发现不是的。该做的事永远做不完,该负的责永远负不完。快乐不是剩下来的东西。是你在做的过程中,自己种出来的。”
王慧珍把桌上的山药重新夹了一塊放进陈欣蝶碗里。“你种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望舒在房间里画新的一幅同人图。陈欣蝶在旁边剪视频。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一句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
“妈妈。”
“嗯。”
“你那个账号,以后粉丝多了,你会露脸吗。”
“不会。”
“为什么。”
陈欣蝶把一帧画面来回拖了几遍,最后选中了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她把时间轴停在那里,配上音乐。
“因为她们喜欢的不是我。是她们自己心里想看到的那个故事。我只是帮她们把故事剪出来的人。”
望舒的笔在数位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妈妈。你帮商鞅剪过故事吗。”
陈欣蝶看着屏幕上两个并肩站在城墙上的人。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给望舒讲的第一个故事。徙木立信。五十金。她说要给望舒讲完整,但她从来没有讲过商鞅最后被车裂的那一段。不是怕望舒承受不了。是她自己,讲到那里的时候,总是停住。
“还没有。”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剪。”
陈欣蝶把视频导出,上传。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
“等妈妈学会把车裂剪成不是结束的时候。”
望舒把数位板放下,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陈欣蝶的肩膀。陈欣蝶的手覆在望舒的手上。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上传成功。弹幕开始飘进来。
窗外月亮很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晃了晃,稳住了。